在記憶的斷層里筑巢（續(xù)1）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：跨江大橋上的時間囚徒。，前照燈是白色的逆流。林薇握著方向盤，指尖因為用力而發(fā)白。剎車踏板依然軟得像不存在，她靠手剎和不斷降檔勉強維持著三十碼的速度，在擁堵的車流中像一條掙扎的魚。，電量：13%。，每次耗電2%。這意味著他們最多還有一個小時。一小時后，趙臨淵腦中的芯片會重新接收信號，時間會再次開始跳躍、碎裂、失去控制。，已經(jīng)在邊緣。“還有多久？”趙臨淵問。這是十分鐘里他第三次問同樣的問題。“快了。”林薇說，也是第三次同樣的回答。。他轉過頭，眼睛在昏黃的車內(nèi)燈下顯得異常亮，亮得不正常。“你在騙我。”他說，聲音很輕，但每個字都帶著刀刃，“我們根本不知道要去哪，對嗎？”。她盯著前方緩緩移動的車尾燈，手指在方向盤上敲了敲。“我們在等一個消息。什么消息？能告訴我們該去哪里的消息。”，手機震動。，是短信。屏幕亮起，只有一行字：
"城西紡織廠，鍋爐房。S。"
發(fā)信人未知，號碼是一串亂碼。
林薇把手機遞給趙臨淵。“認識嗎？”
他盯著那行字，瞳孔微微收縮。“S……S-07？”
“你記得她？”
“不。”趙臨淵搖頭，但手指在屏幕上那個字母上摩挲，“但我記得這個代號。在實驗室的時候……他們有時候會在記錄本上寫。S組的實驗體，我是A組。S組是……”
他忽然停住，身體猛地繃直。
“怎么了？”
“S組是失敗品。”趙臨淵的聲音在抖，“處理失敗品的地方……是焚化爐。我見過一次，從通風管道往下看。白色的房間，很大的爐子，里面……”
他捂住嘴，干嘔起來。
林薇單手扶住他，另一只手穩(wěn)住方向盤。車子歪了一下，后面立刻響起刺耳的喇叭聲。她透過后視鏡看——那輛黑色轎車還在，隔著四五個車位，像陰魂不散的影子。
“深呼吸。”她說，“別想那些。”
“我控制不住。”趙臨淵的手在抖，整個人縮在座椅里，“記憶在往外涌……像水壩裂了……”
林薇知道那是什么感覺。末世的第一個月，她每晚都會夢見基地淪陷的那天。火光、慘叫、輻射塵埃落下的沙沙聲。記憶不是線性的，是立體的，是全方位的攻擊。它會從任何一個裂縫鉆進來，在你最脆弱的時候淹死你。
她從口袋里掏出那管被拉成金屬絲的口紅，一端繞在自己手腕上，另一端遞給趙臨淵。
“握住。”
他茫然地看著她。
“握住。”林薇重復，聲音很穩(wěn)，“然后看著我，只聽我說話。別的什么都不要想。”
趙臨淵的手指碰到金屬絲。很涼。他握住，握得很緊，指節(jié)泛白。
“聽好。”林薇盯著前方的路，一字一句，“我們現(xiàn)在要去城西紡織廠。那地方廢棄至少十年，很大，有很多可以藏身的地方。到了之后，我們會找到鍋爐房。鍋爐房通常有備用電源，我可以給你的裝置充電。充上電，你腦子里的芯片就會安靜下來。安靜下來，你就能控制記憶。控制記憶，我們就能搞清楚到底發(fā)生了什么。然后——”
她頓了頓。
“然后我們?nèi)グ涯切┳屇阕兂蛇@樣的人，一個一個找出來。”
趙臨淵看著她。他的呼吸依然急促，但眼神在慢慢聚焦。“找出來……然后呢？”
“然后讓他們付出代價。”林薇說，聲音平靜得像在討論晚飯吃什么，“用他們最害怕的方式。”
車子駛上大橋中段。江風從半開的車窗灌進來，帶著水腥味和深秋的涼意。橋下是黑色的江水，倒映著兩岸的霓虹，碎成千萬片晃動的光。
就在這時，趙臨淵的手忽然收緊。
金屬絲深深勒進林薇的手腕，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氣。她轉過頭，看見趙臨淵的眼睛又空了。
不，不是空。
是太滿了。
滿到溢出來。
“她跳下去了。”趙臨淵喃喃自語，眼睛盯著窗外，但目光穿透了玻璃，穿透了時間，落在某個遙遠的過去，“紅裙子……像一朵花……在下墜……我喊了，但她沒回頭……她從來不回頭……”
“趙臨淵！”林薇用力拽金屬絲。
但他毫無反應，整個人陷在記憶里。
“八歲……我八歲……那天是我的生日……她說要給我買蛋糕……但她上了樓頂……我跟著她……我看見她站在欄桿外……風吹起她的裙子……她回頭看了我一眼……然后她笑了……”
他的聲音很輕，很平靜，平靜得可怕。
“她說：‘臨淵，閉上眼睛。’”
“我閉上了。”
“然后我聽見聲音。不是很大的聲音，像一袋米掉在地上。砰的一聲。我睜開眼睛，往下看……她躺在水泥地上，紅色的裙子散開，像一朵真的花……但花不會流血……血從她身下漫出來，很慢，很慢……”
林薇猛地踩下手剎。
輪胎鎖死，在橋面上擦出刺耳的尖嘯。車子在慣性作用下向前滑行，車尾甩出，差點撞上護欄。后方響起一連串急剎和鳴笛，但林薇顧不上了。
她解開安全帶，探身過去，雙手捧住趙臨淵的臉，強迫他看向自己。
“看著我。”她的聲音很急，很硬，“你不是八歲。你是三十二歲。***已經(jīng)死了二十四年。你現(xiàn)在在跨江大橋上，跟我在一起。看著我！”
趙臨淵的目光慢慢聚焦，落在她臉上。
“林……薇？”
“對，是我。”她松開一只手，但另一只手還捧著他的臉，拇指擦過他眼角——干的，沒有眼淚。這更讓她心里發(fā)沉。真正崩潰的人是不哭的，眼淚在那之前就流干了。
“我剛才……”他眨了眨眼，像是剛醒來，“我剛才又……”
“記憶跳躍。我知道。”林薇松開他，重新坐正，掛擋，車子重新啟動。“聽著，我需要你集中注意力。我們現(xiàn)在在逃亡，后面有追兵，前面不知道有什么在等我們。你不能一直掉進記憶里，明白嗎？”
趙臨淵低下頭，看著自己攤開的雙手。那雙成年男人的手，指節(jié)分明，手腕上有長期束縛留下的淡白色勒痕。
“我控制不了。”他低聲說。
“那就讓我來控制。”林薇說，“下次你感覺要掉進去的時候，抓住我。用任何方式。掐、咬、打，都行。但不要松手，不要讓自己完全陷進去。只要你還有一部分在這里，我就能把你拉回來。”
趙臨淵抬起頭，看著她。
“為什么？”他問。
“什么為什么？”
“為什么要拉我？”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深得像井，“我死了，對你更有利。沒有累贅，你可以跑得更快。而且……你知道我的事越多，你就越危險。趙家不會讓知道秘密的人活著。”
林薇看著前方的路。車流開始松動，她踩下油門，車子緩慢加速。
“兩個原因。”她說，“第一，你死了，秘密就永遠消失了。而我現(xiàn)在需要那些秘密。”
“第二呢？”
“第二，”她頓了頓，“在我來的那個世界，我見過太多人被放棄。因為受傷，因為生病，因為‘沒有價值’。我看夠了。所以在我這里，只要還有一口氣，就不是累贅。”
趙臨淵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說：“你來的那個世界……很糟糕嗎？”
林薇扯了扯嘴角。“比你能想象的最糟還要糟。”
“那為什么要救我這樣的人？”他輕聲問，“在那個世界里，你應該學會的第一件事就是放棄拖后腿的人，對嗎？”
“對。”林薇點頭，“我學會了。很擅長。但后來我發(fā)現(xiàn)，當你放棄的人夠多，最后就只剩下自己。而一個人是活不下去的。至少，”她看了他一眼，“活不**樣。”
車子駛下大橋，轉入西區(qū)的老街道。這里的建筑變得低矮破舊，路燈昏暗，有些干脆不亮。街邊堆著垃圾，空氣里有股若有若無的酸臭味。
手機又震了一下。
新短信，這次是坐標：
"北緯31.204，東經(jīng)121.437。信號塔。別去紡織廠，是陷阱。S。"
林薇猛地踩下手剎。
車子在空蕩的街上滑出幾米才停下。她抓起手機，重新看那條短信，然后切到地圖APP，輸入坐標。
地圖放大，定位點落在——
“趙氏生物科技園。”趙臨淵湊過來看屏幕，聲音發(fā)緊，“那是……實驗室的主樓。”
“你確定？”
“我……記得。”他按著太陽穴，眉頭緊皺，“白色的樓，十二層。地下有三層。S組的實驗室在……地下二層的最里面。”
林薇盯著那個坐標。距離這里七公里，在城西工業(yè)區(qū)的另一端。如果短信是真的，那么紡織廠就是個陷阱。但如果短信是假的，是追兵為了把他們引到實驗室老巢的誘餌呢？
她需要判斷。
“S-07。”她念出那個代號，“你說她左手只有四根手指？”
趙臨淵點頭。
“還有什么特征？年齡？身高？說話口音？”
“她……”趙臨淵閉上眼睛，努力回憶，“她大概……四十多歲？不，可能更老，但看起來年輕。頭發(fā)是棕色的，卷的，到肩膀。說話……有口音，不是海城本地人。像是……北方的，但又不完全是。”
“她對你怎么樣？”
這個問題讓趙臨淵愣了一下。他睜開眼睛，目光有些茫然。“她……給我**的時候，動作很輕。每次都會說：‘可能會有點疼，忍一下。’有一次我發(fā)燒，她偷偷給我多拿了一條毯子。但后來……她就不見了。他們說她是實驗事故死的。”
“但你覺得她還活著？”
趙臨淵沉默了一會兒，然后點頭。“因為有一次，我在記憶跳躍的時候……看見她了。不是過去的記憶，是……更近的。她穿著普通的衣服，在人群里，看著我。但那時候我應該在實驗室里，被鎖著。所以那可能是……幻覺？或者是未來的記憶？我不知道，時間太亂了。”
林薇快速思考。
如果S-07真的還活著，并且愿意冒險聯(lián)系他們，那說明她手里有重要的東西。也許是證據(jù)，也許是能徹底解決趙臨淵問題的方法。
但風險太高了。
她看了一眼手機電量：9%。
干擾裝置還能維持不到半小時。半小時后，如果找不到電源，趙臨淵會重新掉進時間亂流。而在那種狀態(tài)下，他不可能配合任何行動。
她需要電，需要安全的藏身點，需要時間做決定。
就在這時，后視鏡里亮起刺眼的遠光燈。
那輛黑色轎車加速沖了上來，距離迅速拉近。不止一輛，后面還跟著兩輛同樣的車。三輛車呈品字形包抄過來，車窗降下，能看見里面的人影。
“他們來了。”趙臨淵的聲音繃緊了。
林薇掛擋，猛踩油門。引擎發(fā)出嘶吼，但車速提不上去——剎車失靈后她一直不敢開快，但現(xiàn)在顧不上了。
車子沖進一條窄巷，兩側是低矮的棚戶區(qū)。晾衣繩、雜物堆、停著的三輪車，障礙物一個接一個。林薇緊握方向盤，在狹窄的空間里左突右閃。后視鏡里，追兵的車也跟著沖了進來，撞飛了一個晾衣架，衣服在空中飛舞。
巷子盡頭是個丁字路口。
左邊，是通往工業(yè)區(qū)的大路，路燈明亮，視野開闊——也意味著無處可藏。
右邊，是一條更窄的、堆滿建筑垃圾的小路，盡頭被施工圍擋堵死。
正前方，是一堵墻。
沒有選擇。
林薇向右猛打方向，車子沖上那條小路。輪胎碾過碎磚和鋼筋，顛簸得像在海上。后方傳來急剎和碰撞聲——追兵的車太寬，卡在了巷口。
暫時甩開了。
但小路真的到了盡頭。施工圍擋后面是個廢棄工地，塔吊的影子在夜色里像巨人的骨架。圍擋上有個破洞，勉強夠車通過。
林薇沒有減速，直接撞了過去。
木頭和鐵皮碎裂。車子沖進工地，在坑洼的地面上顛簸。手機從儀表臺上飛起來，掉在趙臨淵腳邊。他撿起來，屏幕還亮著，電量：7%。
“林薇。”他說，聲音很平靜。
“嗯？”
“如果這次逃不掉，”他頓了頓，“把我打暈。然后你自己走。”
林薇沒回答。她盯著前方——工地中央有棟爛尾樓，只建到三層，水泥框架**在外。樓側停著幾輛廢棄的工程車，還有一個臨時工棚。
她猛打方向，車子沖進工棚的陰影里，急剎停下。
塵土飛揚。
她熄火，關燈，車廂陷入黑暗。只有儀表盤微弱的紅光，和手機屏幕的冷光。
外面?zhèn)鱽硪媛暎蛇h及近，然后在工地入口處停下了。開車門的聲音，腳步聲，壓低的話音。
“分頭找。他跑不遠。”
是王振的聲音。
林薇屏住呼吸。她側過頭，看向趙臨淵。黑暗中，他的眼睛很亮，一眨不眨地看著她。他的手放在膝蓋上，手指微微蜷縮。
她伸手，握住了他的手。
很冰。
但這次，他沒有抖。
（第二章第二幕結束，待續(xù)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