· 試心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沈棠音就被門外的腳步聲驚醒了。。侍女走路是輕而勻的，鞋底貼著地面，像貓。這個腳步聲更沉、更齊，是靴底踏在青石板上才會發出的聲響——而且不止一個人。她側耳聽了片刻，數出了至少二十人的隊列，正沿著女客院落外圍的甬道移動，方向是她們昨日來時的路。。沈棠音看見她在黑暗中坐起身，輪廓被窗紙透進來的微光勾出一道纖細的剪影。她沒有說話，只是偏過頭，朝沈棠音的方向望了一眼。隔著半個房間的暗，沈棠音能感覺到那道目光的分量——不是詢問，不是不安，而是一種更冷靜的東西。像是一柄藏在袖中的短刀，在被抽出之前，先確認了刀鞘的位置。“睡吧。”沈棠音輕聲說，“該來的，天亮就知道了。”，然后重新躺了下去。。她睜著眼，望著頭頂那片被黑暗吞沒的橫梁，聽那些靴底聲漸漸遠去，最終消弭在山谷深處。視野右下角的系統面板靜悄悄地亮了一瞬——LXS-0709 · 環境監測宮門護衛調動異常。方位：女客院落外沿。人數：二十三人。方向：外圍布防。推測：今日有重大安排。。選親大典。，然后閉上了眼。。，不是從地平線上漫上來的，而是從山頂往下淌，像是有人在山巔打翻了一甕金色的酒。光從竹葉的縫隙里漏下來，把整個女客院落染成一片斑駁的翠色。侍女們端著銅盆和茶盞穿梭在回廊里，動作比昨日更急促，臉上的神色也更緊繃。。，比昨日入山時遮面的蓋簾顏色更深一層，像是被舊塵山谷的霧氣浸透了百年。衣料上用金線繡著連綿的云紋，從領口一直延伸到裙擺，針腳細密到幾乎看不見線頭。她對著銅鏡，看侍女將她的長發一縷一縷地綰起，簪上珠花，再覆上那方緋紅色的蓋簾。
鏡中的自己消失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團模糊的紅。
“諸位姑娘。”
楚嬤嬤的聲音從門外傳來，隔著蓋簾，顯得比昨日更遠了一些。“請隨我來。選親大典，即刻開始。”
這一次，她們沒有走那條幽暗的甬道。
楚嬤嬤領著她們穿過女客院落的后門，走上一條鋪著白沙的小徑。蓋簾外的光從翠綠變成金黃——她們走出了竹林的蔭蔽，來到一片開闊的場地。沈棠音能感覺到腳下的地面從白沙變成了平整的石板，能感覺到日光從頭頂直直地落下來，將蓋簾的緋紅色照得幾近透明，能感覺到周圍有很多人。
不是侍女，不是執事。
是護衛。
她能聽見他們呼吸的節奏——平穩，克制，帶著常年習武之人特有的深長。她能聽見他們衣甲摩擦的細碎聲響，能聽見弓弦被緩慢拉緊時發出的、那種令人牙酸的吱呀聲。
他們在布陣。
“停。”
楚嬤嬤的聲音響起。隊伍停下了。沈棠音感覺到云為衫的衣袖擦過她的手背，感覺到身后趙婉兒的呼吸忽然急促起來，感覺到柳惜娘在低聲念誦著什么——不是昨日那種祈福的咒語，而是更簡單的，一遍又一遍的“沒事的，沒事的，沒事的”。
然后，她聞到了。
隔著蓋簾，隔著嫁衣，隔著她們之間刻意保持的距離，那些氣味像是被某種外力攪動了，從每一個待選新**身上翻涌起來，比昨日在甬道里濃烈了數倍。檀香、墨香、桂花香、以及更多她分辨不出的氣息，在同一時刻涌入她的感知——
照心之香在擴散。
不是她在主動釋放。是這些待選新**情緒在翻涌，是她們心底的恐懼、期待、野心、絕望，在同一時刻被放大了。而照心之香就像一面鏡子，將那些被放大的**，以氣味的形式折**出來。
“宮門選親，歷代皆有規矩。”
一個聲音響起。不是楚嬤嬤，是一個男人的聲音，低沉，平穩，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。聲音從正前方傳來，大約二十步開外，略高于她所站的位置——他在臺階之上。
“今年與往年不同。”那聲音繼續道，“宮門接到密報，待選新娘之中，混入了無鋒的刺客。”
一片死寂。
連柳惜**念誦聲都停了。
“無鋒是何等樣的存在，不必我多說。在座諸位既然愿嫁入宮門，自然知道宮門與無鋒之間，是不死不休的血仇。”那聲音頓了頓，像是在給所有人消化這句話的時間，“因此，今日選親大典，宮門將設一道試煉。”
試煉。
沈棠音聽見身后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，聽見左側某位新**牙齒輕輕磕在一起，發出極細的聲響。她自己的呼吸沒有變，心跳沒有變。她的手指安靜地交疊在身前，指尖觸到嫁衣袖口的金線繡紋，微微發涼。
“這一道試煉，名為‘試心’。”
那聲音落下的同時，沈棠音聽見了弓弦被拉到滿月的聲音。
不止一張弓。
是數十張弓，在同一時刻被拉滿。弓臂彎曲的聲響匯聚在一起，像是一頭巨獸在深谷中緩緩吐息。
“護衛會向諸位射箭。箭矢無毒，只擊穴位。中箭者會短暫昏迷，醒來后毫發無傷。”那聲音依然平穩，仿佛在陳述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，“真正的大家閨秀，面對箭矢會驚慌、會躲閃、會哭泣。而無鋒的刺客——”
他停了一息。
“無鋒的刺客，會反擊。”
話音未落，第一支箭破空而來。
沈棠音沒有看見那支箭——蓋簾遮住了她的視線。但她聽見了箭矢撕裂空氣的聲音，聽見了它從隊列的左前方切入，聽見了某位新娘發出的第一聲尖叫。
然后是第二支，第三支，第十支。
箭雨從四面八方傾瀉而下。不是亂射，是精準的、有節奏的、像是被同一只手操控著的齊射。每一支箭都瞄準了蓋簾下新娘們的穴位——肩井、風門、天宗——箭尖破空的角度分毫不差，顯然經過了無數次的演練。
尖叫聲此起彼伏。
有人跌倒了。有人試圖往后退，卻撞上了身后的護衛。有人在哭，哭聲被蓋簾悶住，變成一種含混的、令人窒息的聲音。沈棠音沒有動。她站在原地，雙手依然交疊在身前，指尖依然觸著那微微發涼的金線。她聽見一支箭從她右耳邊擦過，近到能感覺到箭桿帶起的風壓在她蓋簾上壓出一道褶皺。
她沒有躲。
不是因為她不怕。是因為她知道，這一刻有無數雙眼睛正透過那些箭矢的軌跡，觀察著每一個新**反應。她越是不動，那些目光就會在她身上停留得越久。而她需要那些目光。
又一支箭飛來。這一次更近。箭尖擦過她肩頭的嫁衣，金線繡紋被劃出一道極細的斷口，緋紅色的絲線崩開，像是一滴血從衣料里滲出來。她依然沒有動。
然后她聽見了——在所有的尖叫、哭泣、弓弦聲和箭矢破空聲之下，有一道極其細微的、幾乎被完全掩蓋的聲音。
是衣料急速摩擦的聲音。
不是被箭射中后的跌倒，不是驚慌失措的躲閃，而是——
有人動了。
不是像一個大家閨秀那樣動了，而是像一個刺客那樣動了。
那聲音從隊列的右后方傳來，距離沈棠音大約三個身位。衣料摩擦聲之后，是一聲極輕的腳步踏在石板上的聲音——輕到普通人根本不會察覺，但那一步踩下去的角度和力度，沈棠音聽出來了。
那是一個起手式。
果然。
“夠了。”
先前那道威嚴的聲音再次響起。弓弦聲戛然而止。箭雨停了。尖叫聲漸漸平息，只剩下零星的啜泣和急促的喘息。沈棠音聽見腳步聲從臺階上走下來，一步一步，緩慢而沉穩，朝著她們的方向走來。
腳步聲停在了某個位置。
不是在她面前。是在她右后方，大約三個身位的地方。
“這一位，”那聲音說，語氣里帶著一絲意料之中的平靜，“請取下蓋簾。”
短暫的沉默。
然后，沈棠音聽見了一個女子的笑聲。
那笑聲很輕，很短，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，帶著某種被壓抑了太久之后終于釋放的意味。笑聲之后，是蓋簾被扯下的聲響——不是取下，是扯下。玉珠崩斷的聲音細碎而清脆，落在石板上，彈了幾下，滾遠了。
“鄭南衣。”那女子報出了自己的名字，聲音平穩得不像是一個剛被當眾揭穿身份的刺客，“渾元鄭家，鄭忠義的二女兒。”
沈棠音聽見她向前邁了一步。
“鄭家確實有個二女兒。”那威嚴的聲音道，“但真正的鄭南衣，三個月前已經死了。你是無鋒的人。”
“是。”鄭南衣的回答干脆得像一刀切斷的繩索，“我是無鋒的人。”
周圍響起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。有新娘下意識地往后退，有護衛的刀劍出鞘聲錚然響起。但鄭南衣沒有動。沈棠音能感覺到她站在原地，呼吸平穩，心跳平穩——一個已經做好了赴死準備的人，才會有這樣的平穩。
“你的任務是什么？”那威嚴的聲音問。
鄭南衣沒有回答。
沉默蔓延開來，沉甸甸地壓在所有人的頭頂。沈棠音能感覺到那股沉默的重量，能感覺到周圍的護衛握刀的手在收緊，能感覺到那個威嚴聲音的主人——她知道那是執刃宮鴻羽——正在用什么樣的目光審視著鄭南衣。
然后，鄭南衣又笑了。
這一聲笑比方才更輕，更短，像是從牙縫里漏出來的一口氣。
“我的任務——”她說，聲音忽然拔高，“——是殺了你！”
衣料撕裂的聲響。腳步踏在石板上的爆響。刀鋒出鞘的錚鳴。
鄭南衣動了。
不是朝著執刃宮鴻羽的方向，而是朝著另一個方向——朝著臺階之上，朝著那個從一開始就沒有說過話、但沈棠音能感覺到始終站在那里的人。
宮子羽。
沈棠音在那一瞬間掀開了蓋簾。
緋紅色的薄紗從眼前移開的剎那，世界重新涌進來——光、顏色、形狀、距離。她看見廣場中央，一個身著緋紅嫁衣的女子正以不可思議的速度朝臺階之上掠去，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柄薄如蟬翼的短刀，刀鋒映著晨光，泛出一線刺目的銀白。她看見臺階之上站著一個年輕男人，面容俊朗，眉宇間帶著幾分尚未褪盡的少年氣，此刻正微微瞇起眼，身形不退反進——
她看見他抬手。
看見他的手指在袖中做了一個極其隱蔽的動作。
然后，鄭南衣的短刀停在了他咽喉前三寸的位置。
不是被他擋下的。是她自己停下的。
沈棠音看見鄭南衣的手臂在劇烈顫抖，看見她握刀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松開，看見那柄薄如蟬翼的短刀從她掌心滑落，刀尖朝下，釘入了石階縫隙。鄭南衣整個人像是被抽去了脊骨，緩緩地、一寸一寸地跪倒下去。
“半月之蠅……”她的聲音沙啞而破碎，“你們……什么時候……”
她沒有說完。
宮鴻羽揮了揮手。兩名護衛上前，將鄭南衣架了起來。她的頭垂著，嫁衣的裙擺拖在石階上，緋紅色的衣料與青灰色的石階形成了刺目的對比。但她沒有掙扎，像是所有的力氣都在方才那一個動作里用盡了。
“試心結束。”宮鴻羽的聲音在廣場上響起，“無鋒刺客已擒。諸位姑娘受驚了。”
沈棠音將手中的蓋簾重新覆上。
緋紅色的薄紗落下來的那一刻，她看見宮子羽正站在臺階上，居高臨下地望著被架走的鄭南衣。他的表情平靜得像一潭死水，但沈棠音捕捉到了——捕捉到了他垂在身側的手指，正在極其細微地顫抖。
不是恐懼。是興奮。
這個男人，遠比看上去危險得多。
視野右下角的系統面板跳動了一下——
好感度監測已激活。當前可監測對象：1人。
宮子羽 · 初始好感度：55
波動記錄：無。
照心之香觸發狀態：待確認。
監測對象反應：他在觀察你。
沈棠音垂著眼睫，在蓋簾下輕輕彎了一下嘴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