凈壇使者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叫凈壇寺。，抬頭望了一眼那牌坊，金漆大字寫得龍飛鳳舞，旁邊還掛了兩盞紅燈籠，風一吹，晃悠悠的，像是哪家富戶辦喜事。山道上鋪著青石板，掃得一根草屑都沒有，每隔十步就站著一個穿短褂的雜役，見著香客就彎腰，嘴里念叨著"佛光普照，功德無量"。。他繞到后山，縱身一躍，翻過墻頭，落在一片菜園子里。菜地種的不是青菜蘿卜，是靈芝和人參，用金絲楠木圍著，旁邊還立了塊牌子："**親植，觸摸者罰香油錢十兩。"，覺得好笑，又笑不出來。，越往里走，脂粉氣和酒肉氣就越重。前面大殿里傳來誦經聲，后面院子里傳來劃拳聲。孫悟空循著那劃拳聲走過去，推開一扇雕花木門，屋里頭的聲音戛然而止。"誰啊？！"，滿臉油汗，嘴邊還掛著半根雞腿骨頭。他瞇著那雙被肥肉擠成縫的眼睛，看了門口好一會兒，才猛地瞪大。"猴……猴哥？"，抱著胳膊："怎么，不認識了？""哎喲我的親娘誒！"，油手在袈裟上擦了兩把，跌跌撞撞地撲過來，一把抓住孫悟空的手，上下猛搖："猴哥！你怎么來了？也不提前說一聲，我好叫人準備準備！快快快，進來進來，外頭風大！"，倒是有了幾分當年的熱鬧勁。孫悟空被他拽進屋，腳下差點踩到一個酒壇子。屋里沒點燈，只點了幾根紅燭，光線昏黃曖昧。地上鋪著波斯地毯，席上擺著八仙桌，桌上堆滿了東西：燒鵝、烤乳豬、燉肘子、清蒸魚，還有幾壇泥封的好酒。角落里坐著兩個唱曲的姑娘，抱著琵琶，見來了生人，慌忙站起來行禮。"去去去，"八戒揮揮手，"佛爺我要跟貴客說話，都下去。"，還不忘把門帶上。屋里只剩下兩個人，和滿屋子的酒肉味。，親**開一壇酒的泥封，倒了滿滿兩大碗："猴哥，這可是我從東海龍宮……啊不，是從人間皇帝那兒弄來的百年陳釀，你嘗嘗！"
孫悟空端起碗，喝了一口。酒很烈，從喉嚨燒到胃里，燒得他眼睛有點發酸。這是好的。在靈山，連酒都是苦的，苦得沒有溫度。這酒至少讓他覺得自己還在人間。
"你怎么瘦了？"八戒湊過來，胖臉在燭光下泛著油光，"是不是靈山那幫和尚不給你肉吃？我跟你說，你別跟他們客氣，你是斗戰勝佛，比他們金貴，想吃什么就吩咐下去，誰敢攔你？"
"沒誰攔我，"孫悟空放下酒碗，"是不想吃了。"
"不想吃？"八戒像是聽到了什么*****，"你還有不想吃的時候？取經路**偷桃偷得比我還勤快！"
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？孫悟空看著碗里的酒，酒面上浮著一層油花，倒映著燭光，也倒映著八戒那張胖臉。他想說，那時候偷來的桃甜，是因為有人跟你搶。現在沒人搶了，什么都吃不下了。
"八戒，"孫悟空說，"你這邊過得怎么樣？"
"好！好得很！"八戒來了精神，用筷子指了指門外，"你看我這廟，前后七進院子，三百間僧舍，香火旺得連**那邊都比不上！東邊那進院子住的是給我種靈芝的，西邊那進是釀酒的，后面還有……"
"我問的不是這個。"孫悟空打斷他。
八戒愣了一下，筷子停在半空："那……那你問什么？"
"我問你，"孫悟空看著他的眼睛，"你過得快不快樂？"
屋里安靜了一瞬。
窗外的蟲鳴聲忽然變得很大，像是在替誰回答。八戒的眼皮垂了下來，肥肉擠出的縫里閃過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，但很快被他那招牌式的憨笑蓋住了。
"快樂啊！怎么不快樂？"他又夾起一塊肘子，大口嚼著，油汁從嘴角淌下來，"有吃有喝，有人供奉，不用取經，不用打妖怪，不用看師父臉色。猴哥，我這輩子就沒這么自在過！"
"是嗎。"孫悟空說。不是問句，是陳述。
"當然！"
八戒給他倒酒，手有點抖，酒灑出來幾滴，落在波斯地毯上，洇出深色的斑點。孫悟空看著那斑點，想起流沙河的水，想起火焰山的灰，想起高老莊的泥。
"高老莊怎么樣了？"孫悟空忽然問。
八戒的手徹底僵住了。
酒壇子懸在半空，酒線斷了，最后一滴酒落在桌面上，發出很輕的"嗒"的一聲。八戒沒有放下酒壇，就那么舉著，像是在舉著一個很沉的東西。
"怎么突然想起這個……"八戒的聲音低了一些。
"就是想起了，"孫悟空說，"想起你當年臨走時，跟高小姐說取經回來就娶你。你還讓我作證。我說我作證，你說猴哥你作證不算，要師父作證。后來師父真給你作證了，在釘耙上刻了字，說豬八戒娶妻，天地為證。你忘了？"
八戒把酒壇放下了。
他放下得很慢，像是怕驚動什么。然后他用袖子擦了擦嘴，動作也不像剛才那么粗魯了，一下一下，擦得很仔細。
"她……"八戒開口，聲音有些啞，"她早不在了。"
"我知道。凡人嘛，幾十年的事。"
"不，"八戒抬起頭，看著孫悟空，那雙眼睛里沒有了油滑，只剩下一片空洞的疲憊，"她不在了。我查過生死簿。她死后沒有輪回，魂飛魄散了。"
孫悟空皺起眉頭："什么意思？"
"就是字面意思，"八戒笑了一下，那笑容比哭還難看，"她等了我一輩子，沒等到，怨念太深，死后不入輪回，直接散了。天庭那幫人干的，說是凈化人間癡情種，免得成氣候。"
孫悟空握緊了酒碗。
"你……沒去救她？"
"救？"八戒像是聽到了什么好笑的話，"我怎么救？我是什么？凈壇使者。說好聽點是佛，說難聽點，就是個吃剩飯的。我拿什么跟天庭斗？拿我這把九齒釘耙？還是拿我這一身的肥膘？"
他抓起酒壇子，對著嘴灌了一大口，酒順著下巴流進衣領里，他也不擦。
"猴哥，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嗎？"八戒放下酒壇，眼睛通紅，但不是醉的，"我最怕的，不是她死了。是她死前，還在等我。她等的是一個不會回來的人，一個說了謊的豬妖。而我連去她墳頭燒張紙都不敢，怕被人說凈壇使者私通凡人，有辱佛門。"
孫悟空沒有說話。
他看著八戒。這個人的確是八戒，胖，丑，貪吃好色，一身的毛病。但他曾經是那個在高老莊耕田種地、給高小姐挑水劈柴的漢子，是那個雖然嘴里抱怨但從未真正離開過師父的師兄。
而現在，他坐在滿堂的酒肉中間，像個被抽空了餡兒的包子。
"猴哥，"八戒忽然湊過來，壓低聲音，像是要說什么見不得光的事，"你能不能……幫我在**面前說句話？"
"說什么？"
"給我換個封號，"八戒的臉上又堆起那種討好的笑，油膩得讓人心里發堵，"凈壇使者，聽著像掃地的。我想換個響亮點的，比如……比如凈壇尊者？或者凈壇菩薩？都行，只要好聽點，我廟里的香火還能再翻一番……"
孫悟空看著他。
他看著八戒那雙躲閃的眼睛，看著他因為常年享受供奉而愈發臃腫的身體，看著他袈裟上沾著的油漬和酒漬。
"八戒，"孫悟空說，"你變了。"
八戒的笑容僵在臉上。
"我沒變，"他條件反射似的反駁，聲音卻虛得不像話，"我一直都這樣。你忘了？我本來就貪吃，本來就懶，本來就……"
"你本來會為了高小姐，跟師父翻臉，"孫悟空說，"你本來會在流沙河跟我打架，為了誰先過河。你本來會在半夜偷我的桃子，被發現還說是給我嘗的。你現在怎么不偷了？"
八戒張了張嘴，沒說出話來。
"因為你不敢了，"孫悟空替他說完，"你現在是凈壇使者，是佛，是有身份的人。你不敢偷，不敢搶，不敢愛，不敢恨。你坐在這滿堂的酒肉中間，吃一輩子不會壞肚子的供奉，連**都是香的。可八戒，你的魂呢？"
酒壇子從八戒手里滑落，"咚"的一聲砸在地毯上，沒碎，滾了兩圈，停住了。
屋里靜得能聽見蠟燭燃燒的聲音。
過了很久，八戒才開口，聲音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："猴哥，你別說了。你今天怎么了？從靈山下來，就為了數落我？"
孫悟空站起身。他沒有回答。他只是走到門口，推開門。夜風灌進來，吹散了滿屋子的酒肉氣，也吹得燭光劇烈搖晃。
"我不是來數落你的，"孫悟空背對著他說，"我就是來看看，你是不是也跟我一樣。"
"跟你一樣什么？"
"跟死了一樣。"
他走了出去，沒有回頭。
身后傳來八戒的聲音，像是要喊住他，又像是在自言自語："猴哥……我沒辦法啊……我真的沒辦法……"
孫悟空沒有停。
他走出凈壇寺的后門，穿過那片種滿靈芝的菜園子，翻過圍墻，落在山道上。山下燈火通明，香客絡繹不絕，每個人臉上都帶著虔誠的表情，捧著香火和供品，去朝拜那個坐在酒肉中間的佛。
孫悟空站在黑暗里，看著那片燈火，忽然覺得比靈山還冷。
他摸了摸耳朵里的桃核，又摸了摸自己的胸口。那里有一團火，很小，很弱，但還在燒。是怒火，是不甘，還是別的什么，他自己也說不清。
山下傳來鐘聲，和靈山的鐘聲不一樣，這鐘聲里夾雜著算盤聲和討價還價聲——那是雜役在收香油錢。
孫悟空笑了一下，縱身躍入云層，把那片燈火通明的廟宇拋在了身后。
---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