寒潭禁地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,竟是萬丈懸崖。,吹得人睜不開眼。知黛勉強抬頭,只看見嶙峋的峭壁和腳下深不見底的云海。他們此刻正站在一塊凸出的巖石上,三面懸空,只有背后是濕滑的巖壁。“抱緊。”,便抱著她縱身躍下!。知黛下意識地收緊手臂,整個人埋進他懷中。風在耳邊尖嘯,下墜的速度越來越快,就在她以為要粉身碎骨時——。,托住兩人下墜之勢。他借力再躍,又一道冰階在腳下凝結。就這樣步步生蓮,在萬丈絕壁間踏空而下,衣袂飄飛,如仙人臨凡。,能聽見他平穩的心跳。一下,又一下。與這驚心動魄的墜落形成鮮明對比。。:青要山狐族長老棠華,曾是天上司雪的神官,因犯天條被貶下凡。但即便貶謫,他依舊是這**雪境,無人可及的存在。“看什么。”。知黛這才意識到,自己一直盯著他的側臉看。蒼白的皮膚,淡色的唇,挺直的鼻梁,還有那雙永遠覆著霜雪的金色眼瞳。“看你。”知黛老實回答。魔氣在體內蔓延,讓她意識有些恍惚,說話也少了平日的斟酌,“原來神官……真的長得很好看。”。“……胡言亂語。”他別過臉,但耳根似乎泛起一抹極淡的紅,“魔氣入腦了。”
“可能吧。”知黛閉上眼,聲音漸弱,“但我說的……是實話。”
她徹底昏了過去。
再醒來時,知黛發現自己躺在一張冰床上。
說是床,其實就是一塊打磨光滑的寒玉。玉床擺在洞窟中央,四周垂著薄如蟬翼的紗幔。洞頂有裂縫,天光從裂縫灑下,照亮洞內景象。
這洞窟不大,但陳設齊全。冰雕的書架、桌椅,甚至還有一架冰琴。墻壁上掛著幾幅水墨畫,畫的是雪景,筆觸蒼勁,與這冰窟的清冷相得益彰。
她撐起身,左肩傳來鉆心的痛。低頭一看,傷口已經被處理過,用某種冰藍色的藥膏敷著,纏著干凈的白布。但皮膚下的黑色紋路仍在緩慢蔓延,像樹根,已爬到了鎖骨。
“別動。”
棠華從洞窟深處走出,手中端著一只玉碗。碗里是冒著寒氣的透明液體,散發著清冽的香氣。
“這是‘寒髓露’,可暫時壓制魔氣。”他在床邊坐下,舀起一勺,遞到她唇邊,“喝了。”
知黛就著他的手喝下。液體入口冰涼,順著喉嚨滑下,所過之處那股灼燒般的痛楚果然減輕不少。
“這是哪里?”她問。
“本座的閉關之處。”棠華放下碗,“青要山最深處,除了本座,無人知曉。”
“連紅綃也不知道?”
“不知道。”棠華頓了頓,“現在,多了一個你。”
知黛看著他。他換了身素白長袍,未束發,霜白長發隨意披散。許是此地沒有外人,他神色間少了幾分平日的疏離,多了些許疲憊。
“白茗他……”知黛不知該如何開口。
“死了。”棠華的回答很平靜,但知黛看見,他握碗的手指,骨節微微泛白,“三百年前就該死。是本座心軟,留他在冰獄看守,以為能磨去他的心魔。”
他忽然看向知黛,金瞳里有什么情緒一閃而過:“就像你父親,當年也對本座說,留那三百狐族一命,他會好生管教。”
知黛啞然。
“結果呢?”棠華扯了扯嘴角,那是個自嘲的弧度,“白茗入魔,三百狐族慘死。有時候,心軟才是最大的**。”
洞窟內陷入沉默。只有洞頂滲下的水珠,滴落在下方的小潭里,發出清脆的叮咚聲。
“長老,”許久,知黛輕聲開口,“能告訴我,九百年前……究竟發生了什么嗎?”
棠華沒說話。他起身走到冰琴前,手指拂過琴弦,卻沒有發出聲音。這琴,是啞的。
“那年本座還不是長老。”他忽然開口,聲音很輕,像在說別人的故事,“只是青要山一個剛化形不久的小狐貍。貪玩,總想溜下山看看人間是什么模樣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,在一個上元節,本座真的溜出去了。”棠華轉過身,背對著知黛,望著洞頂那線天光,“昭城很熱鬧,有花燈,有歌舞,有笑著鬧著的人群。本座混在人群里,看什么都新鮮。”
“后來玩累了,躲在一個巷子里吃糖葫蘆。然后,就聽見了哭聲。”
他頓了頓:“是一個小女孩,大概五六歲,蹲在墻角哭。說和爹娘走散了,找不到回家的路。本座……我就走過去,想帶她去找人。”
“但剛走到她面前,巷子前后就涌出幾十個修士。他們手里拿著特制的鎖妖鏈,臉上是……那種獵人看見獵物的笑。”
知黛的心一點點沉下去。
“那是個陷阱。”棠華的聲音依舊平靜,但知黛聽出了其中壓抑了九百年的寒意,“你父親——當時的昭城城主,早就知道有狐族混進了城。他設了這個局,用一個小女孩做誘餌。”
“我拼命反抗,打傷了七八個人,但鎖妖鏈專門克制妖族,最后還是被擒住了。他們把我拖到城主府地牢,用浸了符水的鞭子抽,用烙鐵燙,問我青要山的結界圖,問我狐族還有多少人在城中。”
“我說我不知道。他們就繼續打。打了兩天兩夜,我快死的時候,你父親來了。他說,只要我供出同伙,就放我走。”
棠華轉過身,看向知黛。金瞳在幽暗的光線里,像兩簇冰冷的火焰。
“本座那時,信了。我說,沒有同伙,就我一個。你父親點點頭,說,好。他讓人把我放了,還給了我一袋銀子,說讓我去治傷。”
“我拖著傷走出昭城,以為真的能活命。然后,在城門外三里處的亂葬崗,看見了他們。”
“三百零七個族人,男女老少,全死了。**堆成山,血把雪地都染紅了。我妹妹白沅……她眼睛還睜著,手里攥著我送她的狐尾草編的手鏈。”
他抬起手,掌心躺著一片干枯的、邊緣焦黑的草葉。
“這是我從她手里取出來的。九百年來,一直帶在身上。”
知黛看著那片草葉,喉嚨發緊。她想說什么,卻發不出聲音。所有的話,在這樣血淋淋的真相面前,都蒼白無力。
“所以你明白了嗎?”棠華收起草葉,聲音恢復了平日的冷漠,“本座不殺你,不是原諒,不是寬恕。只是因為你父親已經死了,而本座,不想變成和他一樣的人。”
“但昨夜宴席的事,和今日蝕骨破封,讓本座想起一些細節。”他走回床邊,俯身看著知黛,“當年那些修士,身上有股很淡的、不屬于人族的味道。本座那時傷重,沒深究。但現在想來,那味道……和今日蝕骨身上的魔氣,有七分相似。”
知黛猛地抬頭。
“你是說……”
“本座什么都沒說。”棠華直起身,“只是猜測。但若猜測為真……”
他頓了頓,金瞳深處閃過一絲銳利的光。
“那九百年前那場**,恐怕根本不是**沖突,而是有人——或者有魔——在幕后推動。你父親,可能也只是一枚棋子。”
洞窟內再次陷入死寂。只有水珠滴落的聲音,一聲,又一聲,敲在人心上。
“我的傷,”許久,知黛打破沉默,“還有救嗎?”
棠華看了她一眼,沒回答,而是轉身走到洞窟一角。那里有個小石臺,臺上放著一只玉盒。他打開玉盒,取出一物。
是枚冰藍色的珠子,鴿卵大小,內部有光華流轉,像封存了一小片星空。
“這是‘千年冰魄’。”棠華走回來,將珠子放在知黛掌心,“青要山地脈精華所凝,可凈化魔氣。但過程……會很痛苦。”
“多痛苦?”
“生不如死。”棠華實話實說,“冰魄入體,會凍結你的經脈、丹田、甚至魂魄。你要在絕對清醒的狀態下,承受三天三夜的極寒侵蝕,直到魔氣被徹底逼出。稍有不慎,就會經脈盡碎,淪為廢人。”
“成功率多少?”
“三成。”
知黛沉默片刻,握緊了手中的冰魄。珠子觸手冰涼,寒意直透骨髓。
“如果不用冰魄,我還能活多久?”
“三天。”棠華看著她的眼睛,“蝕心刃的毒,三天發作,魂飛魄散。”
“那我沒有選擇。”知黛笑了,那是個很淡、很輕的笑容,“三成的機會,總比等死強。”
棠華盯著她看了很久,忽然問:“你不怕本座是騙你的?也許根本沒有冰魄,也許本座只是想用更痛苦的方式殺了你,為族人報仇。”
“你不會。”知黛搖頭,“若你想殺我,在白茗刺那一刀時,就不會接住我。若你想報仇,在觀月臺上,就不會替我擋下那三個刺客的自爆。”
她頓了頓,補充道:“而且,你剛才說了,你不想變成和我父親一樣的人。”
棠華愣住了。他沒想到,自己隨口的一句話,她記得這么清楚。
“準備一下吧。”他最終移開目光,聲音有些生硬,“子時開始。這三天,本座會守著你。”
“多謝。”知黛頓了頓,又輕聲說,“還有,對不起。”
“為什么道歉?”
“為我父親,為昭城,為那三百條命。”知黛看著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說,“我知道道歉沒用,但這是我欠你的。不止是欠你,是欠所有青要山的狐族。”
棠華沒說話。他轉身走到冰琴前,坐下,手指在琴弦上虛拂。
“你若真想道歉,”許久,他開口,聲音很輕,“就活下來。活下來,查清當年的真相,查清現在是誰在背后搗鬼。然后——”
他回過頭,金瞳在昏暗的光線里,亮得驚人。
“然后,替本座,替那三百亡魂,討一個真正的公道。”
知黛握緊冰魄,重重點頭。
“好。”
子時,洞窟內的寒氣達到頂峰。
知黛盤膝坐在冰床上,褪去上衣,露出左肩的傷口。黑色紋路已蔓延到胸口,像一張猙獰的蛛網。她將冰魄按在傷口上,深吸一口氣,看向棠華。
“開始吧。”
棠華點頭,雙手結印。他指尖亮起青白光芒,點在冰魄上。瞬間,冰魄光華大盛,化作一道冰流,順著傷口鉆進知黛體內!
“呃——!”
極寒!無法形容的極寒!
那一瞬間,知黛以為自己被扔進了萬載玄冰的最深處。血液凍結,經脈凍結,連思維都快要凍結。她咬緊牙關,渾身顫抖,指甲深深掐進掌心,滲出血來。
“運轉靈力,引導冰魄游走全身。”棠華的聲音在耳邊響起,冷靜得近乎殘酷,“不能停,一停就前功盡棄。”
知黛依言照做。她強忍著幾乎要撕裂靈魂的痛苦,催動丹田內所剩無幾的靈力,包裹住那股冰流,引導它順著經脈游走。
所過之處,黑色魔氣如遇天敵,瘋狂逃竄。但冰流更快,它追上魔氣,吞噬、凈化、凍結。每凈化一絲魔氣,知黛就感到一陣劇痛,像有無數根冰針在扎她的魂魄。
時間變得漫長無比。每一息都像一年。汗水剛滲出皮膚就結成了冰,她的眉毛、睫毛、頭發上,都掛滿了白霜。
不知過了多久,冰流終于游走完一個大周天,回到丹田。知黛以為結束了,剛要松口氣——
第二輪,開始了。
這一次,比上一次更冷,更痛。知黛終于忍不住,發出一聲壓抑的痛吟。她蜷縮起來,像一只受傷的獸。
“堅持住。”棠華的聲音再次響起,這次近在耳邊,“知黛,看著我。”
知黛勉強睜開眼。視線模糊中,她看見棠華坐在床邊,正看著她。金瞳里沒有憐憫,沒有同情,只有一種近乎冷酷的平靜。
“想想昭城。”他說,“想想你的子民。你若死了,誰去查**相?誰去阻止蝕骨?誰去保護那些無辜的人?”
昭城。
知黛眼前浮現出許多畫面。長街的燈火,百姓的笑容,副將憂心忡忡的臉,還有……父親臨終前,握著她的手,說:“黛兒,昭城,交給你了。”
她不能死。
至少,不能死在這里。
知黛咬破舌尖,劇痛讓她清醒了幾分。她重新坐直,閉上眼,全力運轉靈力。
第三輪,**輪,第五輪……
冰魄在她體內一遍遍沖刷,魔氣一點點被逼出。黑色紋路從胸口退到肩膀,從肩膀退到傷口,最終凝聚在傷口處,化作一縷黑煙,飄散在空氣中。
但與此同時,冰魄的寒意也開始侵蝕她的本源。她的臉色越來越蒼白,嘴唇發紫,呼吸微弱得幾乎聽不見。
第三天,最后一輪。
知黛已經感覺不到冷了。或者說,冷到了極致,反而生出一種灼熱的錯覺。她像一具空殼,憑著本能,機械地運轉著靈力。
然后,她聽見了歌聲。
很輕,很柔,像母親哄孩子入睡的搖籃曲。歌詞聽不懂,但調子很熟悉,是她很小很小的時候,奶娘唱過的。
是棠華在唱。
他坐在冰琴前,手指虛按琴弦,沒有聲音,但他低聲哼唱著。那是一首古老的狐族歌謠,關于青丘的月光,關于永不融化的雪,關于等待歸人的思念。
知黛的意識,就在這歌聲里,一點點沉入黑暗。
在徹底失去意識前,她最后一個念頭是:
原來他的聲音,也可以這么溫柔。
再次醒來,是被渴醒的。
喉嚨像著了火,知黛艱難地睜開眼,發現自己還躺在冰床上,但身上蓋著一件白色外袍。是棠華的。
洞窟里很安靜,只有水珠滴落的聲音。她側過頭,看見棠華坐在不遠處的冰凳上,闔目養神。晨曦從洞頂裂縫灑下,在他周身鍍上一層淡金。
“水……”知黛發出嘶啞的聲音。
棠華立刻睜開眼。他起身走到石臺邊,倒了一碗水,扶起知黛,喂她喝下。
溫水入喉,知黛終于感覺自己活過來了。她低頭看向左肩,傷口還在,但黑色紋路已經消失不見。皮膚下隱約有冰藍色的光華流動,那是冰魄殘留的痕跡。
“魔氣清除了。”棠華放下碗,探了探她的脈,“但冰魄的力量太強,你的經脈受損嚴重,需要靜養至少一個月。”
“一個月太久了。”知黛掙扎著想坐起來,卻被棠華按住。
“蝕骨破封,幕后黑手未明,昭城內奸未除。”知黛抓住他的手腕,急切地說,“我不能在這里躺一個月。”
“你現在的狀態,出去就是送死。”棠華皺眉,“蝕骨在找你,幕后黑手在找你,甚至昭城里,可能也有人想你死。這里是最安全的地方。”
“可昭城等不了!”知黛提高聲音,又因虛弱而咳嗽起來,“咳咳……蝕骨出世,天下必亂。我必須回去,主持大局……”
“然后呢?”棠華打斷她,“拖著這殘破的身子,回去送死?讓幕后黑手如愿以償,讓**兩族開戰,讓蝕骨坐收漁利?”
知黛啞口無言。
“你父親當年,就是太心急。”棠華松開手,聲音冷下來,“急功近利,才被人當了刀。你想重蹈覆轍?”
“我……”知黛垂下眼,“我只是不想辜負父親的托付,不想辜負昭城的百姓。”
“那就先活著。”棠華轉過身,背對著她,“活著,才能不負任何人。”
洞窟內陷入沉默。許久,知黛輕聲問:“那你呢?你為什么不殺我報仇,反而要救我?”
棠華沒有回頭。他望著洞頂那線天光,許久,才緩緩開口:
“因為本座忽然覺得,讓你活著,比讓你死,更有趣。”
“有趣?”
“嗯。”他側過臉,晨曦落在他半邊臉上,映得那金瞳清澈見底,“本座想看看,你這般固執、這般不怕死、這般……與眾不同的人族城主,到底能走到哪一步。是像你父親一樣誤入歧途,還是能走出不一樣的路。”
他頓了頓,補充道:“況且,你是九百年來,第一個敢擋在本座身前的人。雖然很蠢,但……”
“但什么?”
棠華沒回答。他走到冰琴前,手指拂過琴弦,這次,琴弦發出了聲音。
清越、空靈,像雪落青松。
“好好休息。”他背對著知黛,指尖在琴弦上跳躍,奏出一段舒緩的旋律,“三天后,本座送你下山。”
“那你呢?”
“本座要去查一些事。”琴聲漸急,如珠落玉盤,“關于九百年前,關于蝕骨,關于……那個躲在幕后,算計了**兩族上千年的黑手。”
知黛看著他的背影,忽然問:“我們能聯手嗎?”
琴聲戛然而止。
棠華回過頭,金瞳中閃過一絲訝異。
“聯手?”
“嗯。”知黛撐著坐起來,靠著冰壁,臉色蒼白,但眼神明亮,“你有力量,我有勢力。你知道妖族的秘密,我熟悉人族的規則。我們聯手,一起查**相,揪出幕后黑手。”
“為什么?”棠華盯著她,“本座是妖,你是人。**不兩立,這是千年的規矩。”
“規矩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”知黛笑了,那是個很淡、但很堅定的笑容,“況且,我們已經有共同的敵人了,不是嗎?”
棠華沒說話。他看了知黛很久,久到知黛以為他會拒絕。
然后,他輕輕勾起唇角。
那是個極淡、極淡的笑,淡得幾乎看不見。但知黛看見了。
“好。”他說,“本座答應你。”
琴聲再起,這次是歡快的調子,像春雪初融,溪水流過山澗。
知黛靠在冰壁上,聽著琴聲,緩緩閉上眼。
肩上的傷還在疼,經脈的傷更疼。前路未卜,危機四伏。
但不知為什么,她心里很安定。
也許是因為,在這萬丈絕壁下的冰窟里,在這宿敵的琴聲中,她找到了一個……
暫時的,盟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