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水敲打著桑塔納的鐵皮車頂，發出沉悶的聲響。

林燼坐在駕駛座上，沒有立即發動汽車。

他伸手抹去臉上的泥水，指尖在微微發抖。

不是因為寒冷，而是因為那股揮之不去的屈辱感，像附骨之疽，深深鉆進他的骨髓。

歐陽宸的話還在耳邊回響：“你的喜歡，是種玷污。”

他猛地一拳砸在方向盤上，老舊的喇叭發出一聲嘶啞的鳴叫，很快又被雨聲吞沒。

就在這時，手機屏幕亮了起來。

是蘇曉發來的消息。

“林燼，今天謝謝你送的巧克力，很甜。”

“但是……我們以后還是不要再見面了，你的血統真的太差了，我的朋友都勸我…”文字很簡短，卻像一把淬毒的**，精準地刺入他心臟最柔軟的地方。

幾個小時前，她接過巧克力時臉上那抹羞澀的紅暈，此刻回想起來，像是一場精心排練的演出。

他盯著屏幕，首到它暗下去。

然后，他笑了。

笑聲在狹小的車廂里回蕩，干澀而凄涼。

這就是他的命運嗎？

因為身上流著不純的“D級”血液，就活該被所有人拋棄，被所有人踐踏？

母親躺在病床上憔悴的面容，舅舅一家看他時毫不掩飾的厭惡，學院里那些所謂“天才”們輕蔑的眼神……一幕幕畫面在腦海中閃過，最終定格在歐陽宸那張寫滿嘲諷的臉上。

“呵……”他低聲自語，“玷污？”

眼底那抹暗紅色再次閃現，這一次，它沒有立即消失。

一股陌生的、冰冷的力量開始在他血管中流淌，驅散了血統壓制帶來的不適感。

這不是他熟悉的、來自母族的那點微薄力量。

它更原始，更暴戾，充滿了毀滅的氣息。

“看吧，這就是你守護的善良。”

腦海中的聲音再次響起，帶著蠱惑人心的魔力，“他們不值得。”

林燼猛地抬起頭，看向后視鏡。

鏡中的少年依然是他熟悉的輪廓，但那雙眼睛里，卻多了一些他看不懂的東西——那是被逼到絕境的野獸才會有的眼神，混合著痛苦、憤怒，以及一絲……興奮？

他深吸一口氣，發動了汽車。

引擎發出疲憊的轟鳴，在這雨夜里顯得格外突兀。

當他把車開進那個破舊小區時，遠遠就看到了樓下那個撐著傘的瘦弱身影。

阿織。

她站在雨中，單薄的身子仿佛隨時會被風吹走。

手中緊緊握著一把舊傘，另一只手里拎著一個保溫盒。

看到他下車，她小跑著迎了上來，把傘大部分都撐到了他的頭頂。

“哥，你回來了。”

她的聲音很輕，帶著些許怯懦，“我熬了姜湯，你喝一點，驅驅寒。”

林燼看著她被雨水打濕的肩膀，和那雙清澈見底的眼睛，心頭那股暴戾的氣息莫名地平復了幾分。

在這個世界上，或許只有這個被家族一同拋棄的表妹，還會在意他是否被雨淋濕，是否會感冒。

他接過保溫盒，指尖不經意間觸碰到她的手，冰涼。

“以后不用等我了。”

他說，聲音依然有些沙啞。

阿織輕輕搖頭，沒有說話，只是固執地跟在他身后，像一道沉默的影子。

回到那個只有十幾平米的出租屋，林燼打開保溫盒，姜湯的香氣彌漫在狹小的空間里。

他小口喝著，溫熱液體順著食道滑下，稍稍驅散了身體的寒意。

“今天……”阿織猶豫著開口，“歐陽家的人又來找麻煩了？”

林燼動作頓了頓，沒有回答。

阿織也不再追問，只是默默地拿出醫藥箱，開始替他處理手上因為緊握拳頭而掐出的傷口。

她的動作很輕柔，帶著一種與這個世界格格不入的溫柔。

“哥，”她突然低聲說，“我們離開這里吧，去一個沒有人認識我們的地方。”

林燼看著她，許久，才緩緩搖頭。

“逃不掉的，阿織。”

他的聲音很輕，卻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決絕，“這個世界就是這樣，你越是逃避，他們就越會變本加厲。”

窗外，雨聲漸歇，但夜色卻愈發深沉。

林燼躺在床上，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。

腦海中，兩個聲音在激烈地爭吵。

一個聲音在勸他放棄，像喪家之犬一樣逃離這個充滿惡意的地方。

而另一個聲音，那個新出現的、冰冷的聲音，卻在慫恿他留下來，讓所有輕視他、傷害他的人付出代價。

他不知道哪個才是真正的自己。

但他知道，今晚過后，有些東西己經不一樣了。

那個唯唯諾諾、任人欺凌的林燼，正在一點點死去。

而當黎明來臨，從這具軀殼中蘇醒的，將會是一個連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存在。

他閉上眼，任由黑暗中那抹暗紅色在眼底蔓延。

這一夜，注定無人入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