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
我的弟子都超神了，但師父只想退
。，入目是一根搖搖欲墜的房梁，梁上結著蛛網，一只肥碩的蜘蛛正在網中央打盹。，才想起來自已還活著。，想起來自已在哪里。“砰”的一聲巨響，像是什么東西砸在地面上。：“師父你看！我把這堆柴全劈完了！”，低頭看了看自已的傷。，丹田里空空蕩蕩，靈力還沒恢復，但命確實是保住了。
她想起昨晚那個穿著洗得發白青衫的男人。
那個男人看她時的眼神——
不是憐憫，不是覬覦，甚至沒有好奇。
就是純粹的“你把我地弄臟了”的心疼。
蘇云裳活了一百二十三年，頭一回被人用這種眼神看。
她覺得挺新鮮。
外面又傳來“砰”的一聲。
她扶著墻站起來，慢慢挪到門口，往院子里看去。
然后她愣住了。
院子里堆著一座柴山。
對，就是一座山。
原本堆在后院角落的那堆胳膊粗的柴火，現在全變成了拇指粗細的細柴，整整齊齊碼在院子中央，碼得比人還高。
那個扎雙丸子頭的小姑娘站在柴山旁邊，正拿袖子擦汗，滿臉寫著“快夸我快夸我”。
蘇云裳眼皮跳了跳。
那是——徒手劈的？
她下意識看了看小姑**手。
白**嫩，連個紅印都沒有。
蘇云裳沉默了一下。
昨晚她就察覺到這幾個“徒弟”不簡單，但親眼看到，還是有點沖擊。
“三師妹！”
一個穿著道袍的年輕人從廂房里沖出來，滿臉驚恐，“你劈柴的時候能不能看著點！你把我布在后院的七星聚靈陣的陣眼全震歪了！”
小姑娘眨眨眼：“啊？什么陣？”
“就是那個！我布了三天三夜的！”陣靈子痛心疾首，指著柴山下面，“你看，我埋在那的陣旗都被你劈成兩半了！”
蘇云裳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。
柴山底下確實露出來幾根小旗桿，但已經被劈得稀碎。
“哦。”小姑娘毫無愧疚，“那你再布一個唄。”
“再布一個？你知道那陣旗多貴嗎？那可是我攢了半年靈石買的——”
“吵什么吵。”
一個清冷的聲音從另一間廂房傳來。
白衣少女推門而出，面無表情地看了他們一眼。
陣靈子立刻閉嘴。
小姑娘吐了吐舌頭。
白衣少女走到院子里，從井里打了桶水，開始洗臉。
洗完之后，她拿起放在井邊的抹布，走向堂屋。
經過蘇云裳身邊時，她腳步頓了頓。
“傷好了？”她問。
蘇云裳點頭：“好多了，多謝——”
“別謝我。”白衣少女打斷她，“師父救的。”
說完，她推門進了堂屋。
蘇云裳看著她的背影，若有所思。
那個少女走路時——
腳下沒有一絲聲響。
而且每一步的距離，一模一樣。
精確到寸。
這是把某種步法練到骨子里的表現。
她收回目光，繼續看院子里。
病懨懨的年輕人不知道什么時候也出來了，蹲在院子角落，面前放著個碗。
碗里是渾濁的水。
他端著碗，一小口一小口地抿，臉上露出享受的表情。
蘇云裳鼻子動了動。
那水——
有股奇怪的味道。
像是某種毒物。
而且是很烈的那種。
她皺了皺眉，沒敢多問。
就在這時，一個怯生生的聲音從她背后響起。
“你站在這里，會擋著師父的路。”
蘇云裳猛地回頭。
一個小姑娘不知何時出現在她身后，離她不到三尺，手里提著個空水桶，正安靜地看著她。
蘇云裳瞳孔一縮。
她剛才——
完全沒感覺到有人靠近。
這個小姑娘站在那里，明明看得見，卻好像和周圍的環境融為一體，存在感低到可怕。
“你是……”
“五師妹。”小姑娘指了指自已，“阿隱。”
然后她就繞過蘇云裳，提著水桶走向水井，腳步輕得像是踩在棉花上。
蘇云裳站在原地，后背有點發涼。
她忽然理解昨晚那個天玄宗長老為什么跑得那么快了。
這幾個徒弟，沒一個正常的。
“都吵什么吵！”
一個暴躁的聲音從正屋傳來。
門簾一掀，顧長生披著那件洗得發白的青衫走出來，頭發亂成雞窩，眼屎還掛眼角上。
他看了一眼院子里的柴山，愣住。
“這什么玩意兒？”
“師父！”三丫頭蹦蹦跳跳跑過去，“我把柴全劈完了！”
顧長生盯著那座比人還高的柴山，沉默了足足五息。
“我讓你劈柴，”他緩緩開口，“你就這么劈的？”
“對啊！”三丫頭滿臉期待，“師父，我劈得好不好？”
顧長生張了張嘴，又閉上。
他又看了看那座柴山。
拇指粗細，整整齊齊。
用來燒火確實挺好用的。
但問題是——
“這堆柴，”他艱難開口，“本來是留著賣錢的。”
三丫頭眨眨眼：“啊？”
“胳膊粗的柴，一捆能賣二十文。”顧長生指著那座柴山，“現在劈成這么細，一捆只能賣五文。”
三丫頭：“……”
陣靈子在旁邊噗嗤一聲笑了出來。
三丫頭瞪他一眼，又可憐巴巴地看向顧長生：“師父，那、那我再把它拼回去？”
顧長生眼皮跳了跳：“你拼一個給我看看？”
三丫頭低頭看著自已的小拳頭，陷入沉思。
蘇云裳站在門口，看著這一幕，嘴角不自覺地上揚了一點。
這個師父——
和她想象中不太一樣。
“行了行了，”顧長生擺擺手，嘆了口氣，“劈都劈了，留著燒火吧。正好冬天快到了。”
他走到井邊，打水洗臉。
洗完臉，他抹了把臉上的水珠，這才看見站在門口的蘇云裳。
“你醒了？”
蘇云裳點頭：“多謝前輩救命之恩。”
顧長生擺擺手：“別叫我前輩，叫掌柜的就行。昨晚那事你別往心里去，我救你不是因為你，是因為他們把我地弄臟了。”
蘇云裳：“……”
這話她沒法接。
顧長生也不在意，自顧自走到柴山旁邊，蹲下來撿了一根細柴，在手里掂了掂。
“三丫頭。”
“在！”
“以后劈柴，”他指了指那堆柴，“劈成這樣就行了，不用太細。”
三丫頭用力點頭：“好！”
顧長生又指了指院子角落那堆還沒劈的粗柴：“那些，留著，一會兒有人來收。”
說完，他站起來，拍了拍手上的灰，往堂屋走去。
走到門口，他忽然停下腳步，回頭看向蘇云裳。
“對了，你叫什么？”
“蘇云裳。”
“蘇云裳，”顧長生點點頭，“傷好了就走吧，我這不管飯。”
蘇云裳沉默了一下。
“掌柜的，”她開口，“我想拜你為師。”
顧長生腳步一頓。
然后他繼續往里走，頭也不回。
“不收。”
蘇云裳追上去：“為什么？”
“不收就是不收。”顧長生拿起柜臺上的算盤，開始撥弄，“我這徒弟夠多了，五個已經夠我受的，再多一個我得瘋。”
蘇云裳看了一眼院子里那幾個。
三丫頭正在試圖把劈好的柴堆成寶塔。
陣靈子蹲在柴山旁邊，用小本本記錄著什么，時不時抬頭看天，嘴里念念有詞。
病懨懨的年輕人已經把那一碗毒水喝完了，正閉著眼睛回味。
白衣少女在堂屋里擦柜臺，動作一下一下，規律得像是某種儀式。
阿隱提著水桶站在井邊，存在感低到顧長生可能已經忘了她還在那。
蘇云裳收回目光。
“我不白吃白住，”她說，“我可以干活。”
顧長生頭也不抬：“我這不缺人。”
“我可以教他們。”
顧長生手上的算盤珠子停了停。
蘇云裳繼續說：“你這些徒弟，天資都很高，但沒有系統學過。那個用劍的，劍意已經到了極高的境界，但劍招太粗糙，破綻太多。那個布陣的，天賦異稟，但基礎陣法常識都沒學全。那個用毒的，拿自已當藥人，再這么練下去活不過三年。那個力氣大的，只會蠻力，不會運用。那個隱匿體質的，天賦恐怖，但根本不知道怎么控制。”
她一口氣說完，看著顧長生的后背。
“我能教他們。”
顧長生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蘇云裳以為他不會回答了。
然后他轉過身來，看著她。
“你教他們？”他問，“你自已都差點被人打死。”
蘇云裳噎了一下。
“那是他們人多，”她硬著頭皮說，“單打獨斗，我不怕那個姓周的。”
顧長生盯著她看了幾息。
“天玄宗的周長老，元嬰后期。”他說，“你是什么境界？”
蘇云裳沉默。
“金丹大**，”顧長生替她說了，“差著一個大境界，你拿什么單打獨斗？”
蘇云裳咬著嘴唇。
“我知道你想報仇，”顧長生嘆了口氣，“但你找錯地方了。我這廟小，供不起你這尊大佛。傷好了就走吧，別耽誤時間。”
他重新拿起算盤，繼續撥弄。
蘇云裳站在原地，一動不動。
過了很久，她忽然開口。
“掌柜的，你到底是什么人？”
顧長生手沒停：“掌柜的。”
“昨晚那個周長老，”蘇云裳盯著他，“他踹門進來的時候，根本沒把你放在眼里。但后來他看你的眼神——那是害怕。”
顧長生沒說話。
“他為什么害怕？”
“因為他發現我徒弟不好惹。”顧長生指了指院子里那幾個，“換你你也害怕。”
“不對。”蘇云裳搖頭，“他害怕的是你。”
顧長生手上的算盤珠子又停了。
蘇云裳繼續說：“你那些徒弟確實很強，但再強也只是元嬰期以下。那個周長老是元嬰后期，他一個人打不過，但也不至于怕成那樣。他害怕，是因為他看不透你。”
她盯著顧長生的眼睛。
“一個凡人掌柜，能讓五個絕世天才心甘情愿當徒弟，這可能嗎？”
顧長生沉默了幾息。
然后他抬起頭，看著她。
“你想說什么？”
蘇云裳深吸一口氣。
“我想說，掌柜的，你瞞得過別人，瞞不過我。”
顧長生沒說話。
“我蘇家雖然被滅門了，但曾經也是修仙世家。”蘇云裳一字一頓，“我爺爺活著的時候，跟我說過一件事。”
顧長生等著她說下去。
“他說，這世上有些人，明明強大到可以毀**地，卻偏偏喜歡裝成凡人，躲在市井里過小日子。”她看著顧長生，“這種人，叫隱世高人。”
顧長生：“……”
“你就是那種人，對不對？”
顧長生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放下算盤，慢慢走到蘇云裳面前。
蘇云裳心跳加快了一點。
顧長生低頭看著她。
然后——
他伸手，在她額頭上探了探。
“沒發燒啊，”他嘀咕著，“怎么盡說胡話。”
蘇云裳：“……”
顧長生收回手，嘆了口氣。
“小姑娘，你是不是話本看多了？”他指了指自已，“你看我這樣，像高人嗎？”
蘇云裳張了張嘴。
像嗎？
確實不像。
這男人頭發亂糟糟的，衣服皺巴巴的，眼角還掛著沒擦干凈的眼屎。
走路的姿勢松松垮垮，完全沒有高手的風范。
說話的語氣也跟市井小民一模一樣，斤斤計較，摳摳搜搜。
但是——
“那你徒弟怎么解釋？”
“徒弟？”顧長生撓了撓頭，“撿的。”
“撿的？”
“對，”顧長生指了指院子里，“那個用劍的，八年前倒在門口，快死了，我撿回來。那個布陣的，五年前在城外被人追殺，我順手救了。那個用毒的，三年前被人扔在亂葬崗，我以為是**，結果沒死透。那個力氣大的，兩年前在山里撿的，餓得快死了，給口吃的就跟我回來了。那個沒存在感的，一年前蹲在我門口要飯，我給個饅頭就跟進來了。”
他攤了攤手。
“就這么簡單。”
蘇云裳沉默了。
聽起來好像確實是這么回事。
但是——
“那他們為什么這么強？”
“我怎么知道？”顧長生理直氣壯，“他們來的時候就這樣。我還想問你呢，我明明就是個開雜貨鋪的，怎么撿回來全是怪物？”
蘇云裳：“……”
她不知道該信還是不該信。
顧長生擺擺手：“行了行了，別瞎琢磨了。傷好了就趕緊走，別給我添麻煩。”
他轉身往里走。
走了兩步，忽然停下。
“對了，你剛才說那個用毒的活不過三年？”
蘇云裳點頭：“他把自已當藥人，每天都在吃毒，再這么下去，身體遲早會崩潰。”
顧長生沉默了一下。
“有辦法救嗎？”
蘇云裳想了想：“有。需要一味藥引，叫清心草，能化解他體內的毒素。但清心草很稀有，只有萬毒谷才有。”
顧長生點點頭。
然后他繼續往里走。
走到門口，他忽然回頭。
“那個清心草，長什么樣？”
蘇云裳愣了一下：“綠色的，葉子像心形，開花是白色的——”
“知道了。”
門簾落下。
蘇云裳站在原地，愣了好一會兒。
她總覺得，這個掌柜的——
好像確實有點不一樣。
院子里，那個病懨懨的年輕人不知道什么時候走到她身邊。
“你跟師父說我的事了？”他問。
蘇云裳點頭。
他沉默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
笑得很輕，帶著點咳嗽。
“沒用的，”他說，“師父不會管的。”
“為什么？”
“因為他真的只是個掌柜的。”病懨懨的年輕人看著正屋的方向，眼神很復雜，“他救我們，就是順手。他從不過問我們的來歷，也不教我們修煉。我們叫他師父，但他從來沒認過。”
他低下頭，咳了兩聲。
“所以，你別白費力氣了。”
蘇云裳看著他的側臉。
那張蒼白的臉上，有一種說不出的落寞。
她忽然有點明白了。
這幾個徒弟，不是顧長生撿來的。
是他們自已賴著不走的。
因為他們沒有別的地方可去。
蘇云裳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她抬起頭，看向正屋。
門簾后面，隱約能看到一個身影，正在柜臺后面撥弄算盤。
噼里啪啦的聲音，一下一下，很有節奏。
她忽然開口。
“花弄影。”
病懨懨的年輕人愣了一下：“你認識我？”
“萬毒谷谷主的獨子，”蘇云裳看著他，“三年前突然失蹤，萬毒谷懸賞十萬靈石找你。”
花弄影臉色變了變。
“放心，我不告密。”蘇云裳收回目光，“我只是想告訴你，你那個師父，比你以為的在乎你。”
花弄影愣住了。
蘇云裳沒再說話，轉身走向柴房。
她決定留下來。
不管那個掌柜的答不答應。
正屋里，顧長生放下算盤，看著窗外。
那個叫蘇云裳的女人，正在幫三丫頭整理劈好的柴火。
他沉默了一會兒，從懷里摸出一張紙條。
紙條上只有三個字——
“萬毒谷。”
他把紙條揉成一團，塞回懷里。
然后繼續撥弄算盤。
噼里啪啦。
噼里啪啦。
門簾外面，阿隱不知道什么時候站在那，安靜地看著他。
顧長生沒注意到。
或者說，他早就忘了還有這個徒弟。
阿隱就那么站著，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默默轉身，消失在陰影里。
陽光照進院子。
柴山還堆在那。
天很藍。
遠處，一只紙鶴越過山巒，飛向遠方。
她想起昨晚那個穿著洗得發白青衫的男人。
那個男人看她時的眼神——
不是憐憫，不是覬覦，甚至沒有好奇。
就是純粹的“你把我地弄臟了”的心疼。
蘇云裳活了一百二十三年，頭一回被人用這種眼神看。
她覺得挺新鮮。
外面又傳來“砰”的一聲。
她扶著墻站起來，慢慢挪到門口，往院子里看去。
然后她愣住了。
院子里堆著一座柴山。
對，就是一座山。
原本堆在后院角落的那堆胳膊粗的柴火，現在全變成了拇指粗細的細柴，整整齊齊碼在院子中央，碼得比人還高。
那個扎雙丸子頭的小姑娘站在柴山旁邊，正拿袖子擦汗，滿臉寫著“快夸我快夸我”。
蘇云裳眼皮跳了跳。
那是——徒手劈的？
她下意識看了看小姑**手。
白**嫩，連個紅印都沒有。
蘇云裳沉默了一下。
昨晚她就察覺到這幾個“徒弟”不簡單，但親眼看到，還是有點沖擊。
“三師妹！”
一個穿著道袍的年輕人從廂房里沖出來，滿臉驚恐，“你劈柴的時候能不能看著點！你把我布在后院的七星聚靈陣的陣眼全震歪了！”
小姑娘眨眨眼：“啊？什么陣？”
“就是那個！我布了三天三夜的！”陣靈子痛心疾首，指著柴山下面，“你看，我埋在那的陣旗都被你劈成兩半了！”
蘇云裳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。
柴山底下確實露出來幾根小旗桿，但已經被劈得稀碎。
“哦。”小姑娘毫無愧疚，“那你再布一個唄。”
“再布一個？你知道那陣旗多貴嗎？那可是我攢了半年靈石買的——”
“吵什么吵。”
一個清冷的聲音從另一間廂房傳來。
白衣少女推門而出，面無表情地看了他們一眼。
陣靈子立刻閉嘴。
小姑娘吐了吐舌頭。
白衣少女走到院子里，從井里打了桶水，開始洗臉。
洗完之后，她拿起放在井邊的抹布，走向堂屋。
經過蘇云裳身邊時，她腳步頓了頓。
“傷好了？”她問。
蘇云裳點頭：“好多了，多謝——”
“別謝我。”白衣少女打斷她，“師父救的。”
說完，她推門進了堂屋。
蘇云裳看著她的背影，若有所思。
那個少女走路時——
腳下沒有一絲聲響。
而且每一步的距離，一模一樣。
精確到寸。
這是把某種步法練到骨子里的表現。
她收回目光，繼續看院子里。
病懨懨的年輕人不知道什么時候也出來了，蹲在院子角落，面前放著個碗。
碗里是渾濁的水。
他端著碗，一小口一小口地抿，臉上露出享受的表情。
蘇云裳鼻子動了動。
那水——
有股奇怪的味道。
像是某種毒物。
而且是很烈的那種。
她皺了皺眉，沒敢多問。
就在這時，一個怯生生的聲音從她背后響起。
“你站在這里，會擋著師父的路。”
蘇云裳猛地回頭。
一個小姑娘不知何時出現在她身后，離她不到三尺，手里提著個空水桶，正安靜地看著她。
蘇云裳瞳孔一縮。
她剛才——
完全沒感覺到有人靠近。
這個小姑娘站在那里，明明看得見，卻好像和周圍的環境融為一體，存在感低到可怕。
“你是……”
“五師妹。”小姑娘指了指自已，“阿隱。”
然后她就繞過蘇云裳，提著水桶走向水井，腳步輕得像是踩在棉花上。
蘇云裳站在原地，后背有點發涼。
她忽然理解昨晚那個天玄宗長老為什么跑得那么快了。
這幾個徒弟，沒一個正常的。
“都吵什么吵！”
一個暴躁的聲音從正屋傳來。
門簾一掀，顧長生披著那件洗得發白的青衫走出來，頭發亂成雞窩，眼屎還掛眼角上。
他看了一眼院子里的柴山，愣住。
“這什么玩意兒？”
“師父！”三丫頭蹦蹦跳跳跑過去，“我把柴全劈完了！”
顧長生盯著那座比人還高的柴山，沉默了足足五息。
“我讓你劈柴，”他緩緩開口，“你就這么劈的？”
“對啊！”三丫頭滿臉期待，“師父，我劈得好不好？”
顧長生張了張嘴，又閉上。
他又看了看那座柴山。
拇指粗細，整整齊齊。
用來燒火確實挺好用的。
但問題是——
“這堆柴，”他艱難開口，“本來是留著賣錢的。”
三丫頭眨眨眼：“啊？”
“胳膊粗的柴，一捆能賣二十文。”顧長生指著那座柴山，“現在劈成這么細，一捆只能賣五文。”
三丫頭：“……”
陣靈子在旁邊噗嗤一聲笑了出來。
三丫頭瞪他一眼，又可憐巴巴地看向顧長生：“師父，那、那我再把它拼回去？”
顧長生眼皮跳了跳：“你拼一個給我看看？”
三丫頭低頭看著自已的小拳頭，陷入沉思。
蘇云裳站在門口，看著這一幕，嘴角不自覺地上揚了一點。
這個師父——
和她想象中不太一樣。
“行了行了，”顧長生擺擺手，嘆了口氣，“劈都劈了，留著燒火吧。正好冬天快到了。”
他走到井邊，打水洗臉。
洗完臉，他抹了把臉上的水珠，這才看見站在門口的蘇云裳。
“你醒了？”
蘇云裳點頭：“多謝前輩救命之恩。”
顧長生擺擺手：“別叫我前輩，叫掌柜的就行。昨晚那事你別往心里去，我救你不是因為你，是因為他們把我地弄臟了。”
蘇云裳：“……”
這話她沒法接。
顧長生也不在意，自顧自走到柴山旁邊，蹲下來撿了一根細柴，在手里掂了掂。
“三丫頭。”
“在！”
“以后劈柴，”他指了指那堆柴，“劈成這樣就行了，不用太細。”
三丫頭用力點頭：“好！”
顧長生又指了指院子角落那堆還沒劈的粗柴：“那些，留著，一會兒有人來收。”
說完，他站起來，拍了拍手上的灰，往堂屋走去。
走到門口，他忽然停下腳步，回頭看向蘇云裳。
“對了，你叫什么？”
“蘇云裳。”
“蘇云裳，”顧長生點點頭，“傷好了就走吧，我這不管飯。”
蘇云裳沉默了一下。
“掌柜的，”她開口，“我想拜你為師。”
顧長生腳步一頓。
然后他繼續往里走，頭也不回。
“不收。”
蘇云裳追上去：“為什么？”
“不收就是不收。”顧長生拿起柜臺上的算盤，開始撥弄，“我這徒弟夠多了，五個已經夠我受的，再多一個我得瘋。”
蘇云裳看了一眼院子里那幾個。
三丫頭正在試圖把劈好的柴堆成寶塔。
陣靈子蹲在柴山旁邊，用小本本記錄著什么，時不時抬頭看天，嘴里念念有詞。
病懨懨的年輕人已經把那一碗毒水喝完了，正閉著眼睛回味。
白衣少女在堂屋里擦柜臺，動作一下一下，規律得像是某種儀式。
阿隱提著水桶站在井邊，存在感低到顧長生可能已經忘了她還在那。
蘇云裳收回目光。
“我不白吃白住，”她說，“我可以干活。”
顧長生頭也不抬：“我這不缺人。”
“我可以教他們。”
顧長生手上的算盤珠子停了停。
蘇云裳繼續說：“你這些徒弟，天資都很高，但沒有系統學過。那個用劍的，劍意已經到了極高的境界，但劍招太粗糙，破綻太多。那個布陣的，天賦異稟，但基礎陣法常識都沒學全。那個用毒的，拿自已當藥人，再這么練下去活不過三年。那個力氣大的，只會蠻力，不會運用。那個隱匿體質的，天賦恐怖，但根本不知道怎么控制。”
她一口氣說完，看著顧長生的后背。
“我能教他們。”
顧長生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蘇云裳以為他不會回答了。
然后他轉過身來，看著她。
“你教他們？”他問，“你自已都差點被人打死。”
蘇云裳噎了一下。
“那是他們人多，”她硬著頭皮說，“單打獨斗，我不怕那個姓周的。”
顧長生盯著她看了幾息。
“天玄宗的周長老，元嬰后期。”他說，“你是什么境界？”
蘇云裳沉默。
“金丹大**，”顧長生替她說了，“差著一個大境界，你拿什么單打獨斗？”
蘇云裳咬著嘴唇。
“我知道你想報仇，”顧長生嘆了口氣，“但你找錯地方了。我這廟小，供不起你這尊大佛。傷好了就走吧，別耽誤時間。”
他重新拿起算盤，繼續撥弄。
蘇云裳站在原地，一動不動。
過了很久，她忽然開口。
“掌柜的，你到底是什么人？”
顧長生手沒停：“掌柜的。”
“昨晚那個周長老，”蘇云裳盯著他，“他踹門進來的時候，根本沒把你放在眼里。但后來他看你的眼神——那是害怕。”
顧長生沒說話。
“他為什么害怕？”
“因為他發現我徒弟不好惹。”顧長生指了指院子里那幾個，“換你你也害怕。”
“不對。”蘇云裳搖頭，“他害怕的是你。”
顧長生手上的算盤珠子又停了。
蘇云裳繼續說：“你那些徒弟確實很強，但再強也只是元嬰期以下。那個周長老是元嬰后期，他一個人打不過，但也不至于怕成那樣。他害怕，是因為他看不透你。”
她盯著顧長生的眼睛。
“一個凡人掌柜，能讓五個絕世天才心甘情愿當徒弟，這可能嗎？”
顧長生沉默了幾息。
然后他抬起頭，看著她。
“你想說什么？”
蘇云裳深吸一口氣。
“我想說，掌柜的，你瞞得過別人，瞞不過我。”
顧長生沒說話。
“我蘇家雖然被滅門了，但曾經也是修仙世家。”蘇云裳一字一頓，“我爺爺活著的時候，跟我說過一件事。”
顧長生等著她說下去。
“他說，這世上有些人，明明強大到可以毀**地，卻偏偏喜歡裝成凡人，躲在市井里過小日子。”她看著顧長生，“這種人，叫隱世高人。”
顧長生：“……”
“你就是那種人，對不對？”
顧長生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放下算盤，慢慢走到蘇云裳面前。
蘇云裳心跳加快了一點。
顧長生低頭看著她。
然后——
他伸手，在她額頭上探了探。
“沒發燒啊，”他嘀咕著，“怎么盡說胡話。”
蘇云裳：“……”
顧長生收回手，嘆了口氣。
“小姑娘，你是不是話本看多了？”他指了指自已，“你看我這樣，像高人嗎？”
蘇云裳張了張嘴。
像嗎？
確實不像。
這男人頭發亂糟糟的，衣服皺巴巴的，眼角還掛著沒擦干凈的眼屎。
走路的姿勢松松垮垮，完全沒有高手的風范。
說話的語氣也跟市井小民一模一樣，斤斤計較，摳摳搜搜。
但是——
“那你徒弟怎么解釋？”
“徒弟？”顧長生撓了撓頭，“撿的。”
“撿的？”
“對，”顧長生指了指院子里，“那個用劍的，八年前倒在門口，快死了，我撿回來。那個布陣的，五年前在城外被人追殺，我順手救了。那個用毒的，三年前被人扔在亂葬崗，我以為是**，結果沒死透。那個力氣大的，兩年前在山里撿的，餓得快死了，給口吃的就跟我回來了。那個沒存在感的，一年前蹲在我門口要飯，我給個饅頭就跟進來了。”
他攤了攤手。
“就這么簡單。”
蘇云裳沉默了。
聽起來好像確實是這么回事。
但是——
“那他們為什么這么強？”
“我怎么知道？”顧長生理直氣壯，“他們來的時候就這樣。我還想問你呢，我明明就是個開雜貨鋪的，怎么撿回來全是怪物？”
蘇云裳：“……”
她不知道該信還是不該信。
顧長生擺擺手：“行了行了，別瞎琢磨了。傷好了就趕緊走，別給我添麻煩。”
他轉身往里走。
走了兩步，忽然停下。
“對了，你剛才說那個用毒的活不過三年？”
蘇云裳點頭：“他把自已當藥人，每天都在吃毒，再這么下去，身體遲早會崩潰。”
顧長生沉默了一下。
“有辦法救嗎？”
蘇云裳想了想：“有。需要一味藥引，叫清心草，能化解他體內的毒素。但清心草很稀有，只有萬毒谷才有。”
顧長生點點頭。
然后他繼續往里走。
走到門口，他忽然回頭。
“那個清心草，長什么樣？”
蘇云裳愣了一下：“綠色的，葉子像心形，開花是白色的——”
“知道了。”
門簾落下。
蘇云裳站在原地，愣了好一會兒。
她總覺得，這個掌柜的——
好像確實有點不一樣。
院子里，那個病懨懨的年輕人不知道什么時候走到她身邊。
“你跟師父說我的事了？”他問。
蘇云裳點頭。
他沉默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
笑得很輕，帶著點咳嗽。
“沒用的，”他說，“師父不會管的。”
“為什么？”
“因為他真的只是個掌柜的。”病懨懨的年輕人看著正屋的方向，眼神很復雜，“他救我們，就是順手。他從不過問我們的來歷，也不教我們修煉。我們叫他師父，但他從來沒認過。”
他低下頭，咳了兩聲。
“所以，你別白費力氣了。”
蘇云裳看著他的側臉。
那張蒼白的臉上，有一種說不出的落寞。
她忽然有點明白了。
這幾個徒弟，不是顧長生撿來的。
是他們自已賴著不走的。
因為他們沒有別的地方可去。
蘇云裳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她抬起頭，看向正屋。
門簾后面，隱約能看到一個身影，正在柜臺后面撥弄算盤。
噼里啪啦的聲音，一下一下，很有節奏。
她忽然開口。
“花弄影。”
病懨懨的年輕人愣了一下：“你認識我？”
“萬毒谷谷主的獨子，”蘇云裳看著他，“三年前突然失蹤，萬毒谷懸賞十萬靈石找你。”
花弄影臉色變了變。
“放心，我不告密。”蘇云裳收回目光，“我只是想告訴你，你那個師父，比你以為的在乎你。”
花弄影愣住了。
蘇云裳沒再說話，轉身走向柴房。
她決定留下來。
不管那個掌柜的答不答應。
正屋里，顧長生放下算盤，看著窗外。
那個叫蘇云裳的女人，正在幫三丫頭整理劈好的柴火。
他沉默了一會兒，從懷里摸出一張紙條。
紙條上只有三個字——
“萬毒谷。”
他把紙條揉成一團，塞回懷里。
然后繼續撥弄算盤。
噼里啪啦。
噼里啪啦。
門簾外面，阿隱不知道什么時候站在那，安靜地看著他。
顧長生沒注意到。
或者說，他早就忘了還有這個徒弟。
阿隱就那么站著，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默默轉身，消失在陰影里。
陽光照進院子。
柴山還堆在那。
天很藍。
遠處，一只紙鶴越過山巒，飛向遠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