潮濕的雨氣滲進磚縫時，穗真正蹲在巷口的青石板上擇菜。

六歲孩子的掌心被芥藍粗糙的莖梗磨得通紅，巷尾飄來豬腳飯的香氣混著阿**咳嗽聲，在梅雨季的黃昏里織成一張細密的網。

"阿真，去把灶火調小些。

"阿**聲音像被砂紙磨過。

穗真踮腳夠到灶臺上的搪瓷缸，溫水里浮著幾粒胖大海，這是巷口中醫堂的阿伯給的。

她捧到里屋時，看見阿媽正往泛黃的紗布上咳出帶血絲的痰。

臺風要來了。

收音機里滋滋啦啦的預報聲和窗外漸緊的風糾纏不休，穗真縮在咯吱作響的竹床上數瓦片漏雨的水滴。

阿媽突然坐起身，慘白的閃電劈開黑暗的瞬間，穗真看見她枯瘦的手指死死摳住床板。

"阿真，記住。

"阿**聲音比窗外的雷更讓她害怕，"男人都是要走的，只有灶火不會騙人。

"十二月的海風裹著咸腥撲進后廚時，穗真正在片鴨師傅身后偷學刀工。

油星濺在圍裙上綻開暗紅的花，她盯著案板上那只油亮的燒鵝，突然想起十五歲那年也是這樣冷得刺骨的清晨。

"林穗真！

三號臺要加份叉燒！

"領班的尖嗓子刺破油煙。

她擦掉睫毛上的汗珠，不銹鋼托盤在掌心勒出深紅的印子。

經過收銀臺時，那張泛黃的匯款單又刺進眼睛——阿媽這個月的醫藥費還差八百塊。

洗手間的鏡子里映出個蒼白影子。

穗真擰開水龍頭，冷水撲在臉上時，聽見隔壁傳來領班壓低的嗤笑："鄉下妹還戴孝，晦氣死了。

"銅錢大的青玉墜子貼著鎖骨發燙，這是阿媽臨終前從頸間摘下來的。

"阿真，要像太婆那樣..."記憶里的藥味突然濃得嗆人。

穗真猛地轉身，撞進一雙沉靜的眼睛。

穿米色風衣的男人站在走廊盡頭，指間夾著未點燃的煙，"方才你在后廚說的火候秘訣，能再講講嗎？

"霓虹燈在落地窗上流淌成河。

穗真攥緊褪色的帆布包帶，看著對面男人推來的名片在玻璃桌上折射出細碎的光。

"陳明遠"三個燙金字下印著某電視臺的臺標，她突然想起上個月在舊貨市場看到的二手攝像機。

"林小姐對傳統美食的見解很特別。

"男人的目光掃過她起球的袖口，"我們在拍潮汕飲食文化的紀錄片，需要本地人做顧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