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
"夫人，老爺今晚又宿在聽雨軒了。"
青禾站在門檻外頭，話說得小心。
我坐在妝臺前，拔下頭上最后一根木簪，擱在**里。銅鏡昏黃，照出一張三十出頭的臉，兩鬢已經冒了幾根白絲。
十二年。
我嫁進顧家，整整十二年了。
"知道了。"
青禾端著銅盆進來，熱水冒著白氣。她是我從沈家帶來的丫頭，跟我在這宅子里蹲了十二年，什么苦都吃過。
她把帕子擰干遞給我，嘴唇動了動。
"說。"
"夫人，今兒是您生辰。"
"他不會記得的。"
我拿帕子捂了一會兒臉，熱氣蒸得鼻腔發酸。但我沒掉淚。掉淚給誰看？這顧家大宅，誰稀罕我一個不受寵的正房**掉眼淚？
十二年前，顧廷洲娶我，沖的是我爹頭上那頂知府的**。那時候顧家的綢緞生意正往北邊鋪，需要官面上有人打點。我爹也需要一個有錢的親家幫襯。
一樁買賣，我是那樁買賣里的貨。
洞房花燭夜，他掀了蓋頭，瞧了我一眼，像驗貨。
"進了顧家的門，就安安分分做你的當家**。"
他撂下這句話，去了前廳見客。
那夜我獨自坐在滿屋紅燭里，聽著窗外打更，打了三回。
第二天請安，顧老夫人讓我跪了小半個時辰。她端著老封君的派頭，說顧家是百年商號，規矩比衙門還大，我這個**的小姐，得好好適應。
我跪到兩條腿發木。顧廷洲坐在旁邊吃茶，眼皮沒動過。
三個月后，他納了第一房妾，是上游茶商的女兒，帶了一筆嫁妝來。
半年后，他領回來一個女人，叫柳含煙。
那女人模樣確實好，一張臉白得透亮，身段像春天剛抽芽的柳枝，軟得站不穩似的。顧廷洲扶著她進廳的時候，眉梢帶著我十二年都沒見過的笑意。
"含煙是我在湖州救下的落難女子，家里遭了匪，無依無靠。以后就住在府里。"
柳含煙朝我福了福身。
"妾身見過夫人。"
她聲音細得像蚊子叫，抬眼看我的時候，那一閃而過的得色，別人沒瞧見，我瞧得清清楚楚。
第二章
顧老夫人起初嫌柳含煙出身低。
可這女人有本事。
不出十天，老夫人走哪兒她跟哪兒，揉肩捶背，端湯送水，嘴甜得能把苦藥說成蜜。
大半個月后，老夫人拉著她的手，當著滿屋子人說："含煙比那沈氏貼心多了。"
于是柳含煙從"客居的落難女"搖身一變，成了顧廷洲的妾室。沒有宴席，沒有儀式，管家把西邊聽雨軒收拾出來，讓她搬了進去。
那夜聽雨軒的燈亮到天白。
我在正院怡清院里坐了一整夜。
從那時起，顧廷洲很少來正院了。初一十五按規矩坐一刻鐘，茶喝完人就走，有時連句話都不說。我像這府里一把舊椅子，擺著好看而已。
柳含煙得了勢，底下人跟著翻臉。
我的月例三天兩頭被拖延，冬天送來的炭是帶煙的那種，嗆得滿屋咳嗽。入夏的冰總要晚兩日，送到時化了大半。
我去找老夫人理論。
她拿茶蓋撥了撥茶葉沫子，不緊不慢地說："府里進項有限，當省則省。你是正房**，不該只盯著自個兒那點用度。"
我手攥著衣角，牙關咬得生疼，還得低頭說一個"是"字。
后來我才知道，是柳含煙在老夫人面前演了一場戲，說顧家的銀子該多貼補各地鋪面里的伙計，府里頭應當節儉度日。老夫人聽了連聲夸她有大格局。
可她聽雨軒里的吃穿用度，哪樣不是頭等的？
又過了一年多，柳含煙有了身孕。
顧廷洲高興得擺了三天流水席，排場比娶我那回還闊氣。席面上他摟著柳含煙受人道賀，笑得滿面紅光。
我坐在主母的位置上。
像一尊泥像。
當晚賓客散盡，我坐在怡清院的石凳上，夜風涼颼颼的。
青禾拿了件褂子給我披上。
"夫人，進屋吧。"
"青禾，你說我嫁到顧家，圖什么？"
她沒說話，眼圈紅了。
"圖我爹在官場上多條路？圖我沈家的姑娘有個顧家少***名頭？"
我笑了一聲。
"如今我爹丟了官帽，回鄉養老。我在顧家，******呢？"
爹是四年前丟的官。他在任上得罪了新上來的道臺，被人參了一本，灰