舊地尋蹤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江城碼頭在霧中若隱若現。，付了車費，沒讓司機開到旅館門口。他戴上連帽衫的**，沿著江邊的小路走。這條路很偏，路燈壞了三成，剩下的也昏黃昏黃的，勉強能照亮腳下的路。，黏在皮膚上，濕冷濕冷的。遠處傳來輪船的汽笛聲，悠長而低沉，像是某種嘆息。，那棟三層小樓出現在視野里。“悅來旅館”的招牌缺了兩個字，只剩下“悅來”在閃爍，霓虹燈管接觸不良，發出滋滋的電流聲。。墻面污跡斑斑，一樓是家小賣部，卷簾門已經拉下了一半，店主是個老頭，正坐在門口的小板凳上聽收音機。二樓和三樓是旅館，窗戶大部分都暗著，只有兩扇亮著燈，拉著厚厚的窗簾。。他繞到旅館后面，那里有條窄巷，堆滿了垃圾和廢品，散發著餿臭味。后墻上有根生銹的水管，從一樓通到樓頂。，他就是從這里爬上去的。那時阿明在下面放風，他在上面，手腳并用，像只壁虎。，他一個人。，還行，雖然銹得厲害，但承重沒問題。他抓住水管，腳蹬著墻面，開始往上爬。，到了三樓。天臺的鐵門果然還鎖著，但鎖已經銹死了，輕輕一擰就開了。蘇硯推開門，閃身進去，又輕輕關上。，堆著些破家具、廢輪胎，還有幾個空油桶。角落里，那張破舊的塑料桌還在，旁邊是兩把折疊椅，都被雨水泡得褪了色。，蹲下身，在桌子腿下面摸了摸。第三根桌子腿，靠近地面的位置，有個小小的凹陷。他用指甲摳了摳，一塊木板松動了，取下來，里面是個小小的暗格。，袋子是黑色的，很厚實。蘇硯拿出袋子，打開，里面是另一個U盤，還有一張存儲卡，和幾張照片。。第一張，是趙啟明和一個中年男人的合影，**是某個高檔會所。那個男人蘇硯認識，是市里某位領導的秘書，姓劉。，是一份文件的照片，很模糊，但能看清標題：“關于蘇正國同志**問題的初步調查報告”，落款是“江城***紀檢組”，日期是父親殉職前三天。
第三張，是銀行流水單，戶名是趙啟明，但賬戶是海外銀行。流水顯示，在父親殉職后一周，有一筆五十萬的匯款，從境外轉進來。
蘇硯的手在抖。他深吸一口氣，拿起存儲卡，**帶來的便攜式讀卡器，又插上手機。手機屏幕亮起，彈出一個文件夾。
里面有三個視頻文件，時間都是三年前的。
蘇硯點開第一個。
畫面晃動得厲害，像是**的。地點是某個茶樓的包間，趙啟明坐在里面，對面是個穿夾克的中年男人，背對鏡頭，看不清臉。
“蘇正國查得太深了。”趙啟明的聲音，經過錄音設備有些失真，但能聽出是他，“再查下去，老鬼那邊就藏不住了。”
“你想怎么辦？”中年男人問。
“讓他停職。”趙啟明說，“找人舉報他收黑錢，先把水攪渾。等紀檢介入，他就沒精力查了。”
“舉報材料呢？”
“我準備好了。”趙啟明遞過去一個信封，“這里面有他‘收錢’的照片，有‘線人’的證詞，足夠停他職了。”
中年男人接過信封，沒打開：“老鬼知道嗎？”
“知道。他說，做得干凈點。”趙啟明喝了口茶，“蘇正國這個人，太較真。他要是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，大家都有錢賺。但他非要查到底，那就別怪我不客氣。”
視頻到這里結束。蘇硯盯著屏幕，眼睛發紅。
他點開第二個視頻。
還是**，這次地點變了，像是在車里。畫面里只有趙啟明一個人，在打電話。
“……對，就明天晚上，碼頭三號倉庫。你安排幾個人，扮成交易的樣子。蘇正國肯定會去，他那個線人我已經收買了，給的是假消息。”
電話那頭說什么聽不清。
“嗯，等他到了，直接動手。記住，要做得像毒販內訌，別留活口。槍用**，打完就扔江里。”
“……放心，現場我會處理。紀檢那邊已經立案了，他死了，就是畏罪**，或者分贓不均被同伙殺了。不會有人深究。”
視頻結束。
蘇硯的拳頭握緊了，指甲掐進肉里，滲出血。但他感覺不到疼，只覺得渾身發冷，冷到骨髓里。
第三個視頻，是父親殉職后第三天，趙啟明和李坤的對話。地點是“夜歸人”酒吧的包廂。
“……蘇正國死了，他兒子怎么辦？”李坤問。
“我查過了，他兒子剛退伍，還有個妹妹，有病，需要錢。”趙啟明說，“這種人最好控制。你出面，幫他一把，讓他感恩戴德，以后就是咱們的人了。”
“靠譜嗎？他可是**的兒子。”
“就是**的兒子才值錢。”趙啟明笑了，“你想，要是蘇正國的兒子成了咱們的人，以后誰還敢說咱們是黑的？這是最好的護身符。”
李坤沉默了一會兒：“老鬼那邊同意？”
“同意。老鬼說了，這孩子是顆好棋，用得好，能抵十個蘇正國。”
視頻到這里，突然晃了一下，然后黑了。應該是**的人被發現，或者設備出了問題。
蘇硯關掉手機，把存儲卡***，緊緊握在手里。金屬的邊緣硌得掌心生疼，但他需要這疼痛，來確認眼前這一切不是夢。
是真的。
父親是被趙啟明害死的。所謂的**調查，是栽贓。所謂的線報，是陷阱。所謂的因公殉職，是**。
而這一切，李坤知道，***可能也知道，但他們都選擇了沉默。
為了什么？利益？自保？還是別的？
蘇硯不知道，也不想知道。他現在只有一個念頭：找到趙啟明，讓他付出代價。
但他不能沖動。趙啟明能設計害死父親，能逍遙法外三年，背后肯定有更大的勢力。單槍匹馬去報仇，等于送死。
他需要計劃，需要幫手，需要確鑿的證據，能把趙啟明和他背后的“老鬼”連根拔起。
蘇硯把東西收好，裝回防水袋，塞進貼身的口袋。然后他站起身，走到天臺邊緣，看著下面的碼頭。
夜色深沉，江面上有零星的漁船燈火，像散落的星子。遠處，市區的霓虹把天空映成暗紅色，這座城市的夜晚，從來不曾真正黑暗。
就像人心里的罪惡，也從來不曾真正消失。
蘇硯在欄桿上靠了一會兒，然后轉身離開。他沒從原路返回，而是從天臺另一側下去，那里有條消防梯，雖然銹蝕了，但還能用。
下到地面，他沒立刻離開，而是繞到旅館前面，在對面的一棵樹下站了一會兒，觀察著。
旅館門口，那個聽收音機的老頭還在。小賣部的燈亮著，貨架上擺著些泡面、礦泉水、香煙。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。
但蘇硯注意到，馬路對面停著一輛黑色轎車，沒熄火，車窗貼著深色膜，看不清里面。
他見過這輛車。在李坤的茶樓外，在***的辦公樓外，現在，在這里。
趙啟明的人？
蘇硯不動聲色，轉身走進旁邊的小巷。他沒走遠，而是拐了個彎，藏在一堆建筑廢料后面，透過縫隙觀察。
大概過了五分鐘，那輛黑色轎車的門開了，下來兩個人。一高一矮，都穿著深色衣服，戴著棒球帽。他們走到旅館門口，跟老頭說了幾句話，然后進去了。
蘇硯的心提了起來。他們去旅館干什么？**？還是等他？
他沒動，繼續觀察。又過了十分鐘，那兩個人出來了，手里什么都沒拿，上了車，開走了。
蘇硯等車走遠，才從藏身處出來。他走到小賣部門口，老頭還在聽收音機，里面在放戲曲，咿咿呀呀的。
“大爺，剛才那兩個人，干什么的？”蘇硯問，掏出十塊錢，買了包煙。
老頭抬頭看了他一眼，接過錢，慢吞吞地找零：“問路的，說找親戚，我說沒這人，他們就走了。”
“問路？”蘇硯接過找零和煙，“開那么好的車，來這破地方問路？”
老頭笑了，露出缺了門牙的牙床：“小伙子，這世道，什么人沒有？說不定是便衣**呢。”
蘇硯心里一動：“便衣**？”
“誰知道呢。”老頭點上自己的煙，深吸一口，“反正啊，這地方不太平。小伙子，你要是沒事，早點回家吧，別在這晃悠。”
蘇硯點點頭，道了謝，轉身離開。走了幾步，他回頭看了一眼，老頭還坐在那里，瞇著眼聽戲，像尊雕像。
他加快腳步，離開碼頭區域。那輛黑色轎車已經不見了，但蘇硯知道，他被人盯上了。可能是趙啟明，可能是警方，也可能是別的什么人。
他需要換個安全的地方。
蘇硯攔了輛出租車，讓司機往市中心開。在車上，他給王叔發了條短信，用那部老式諾基亞——這是他和王叔的單線聯系，只有最緊急的時候用。
“王叔，晚晚還好嗎？”
幾分鐘后，回復來了：“好。但今天下午，有兩個陌生人來醫院看她，說是你的朋友。我沒讓他們見，說晚晚在休息。他們留了個電話，讓你回電。”
后面附了個號碼。
蘇硯記下號碼，刪掉短信。他讓司機在市中心的一個商場門口停車，付了車費，下車，走進商場。
商場里人很多，晚上九點多，正是熱鬧的時候。蘇硯在人群里穿梭，上到三樓，找了個公共電話亭，投幣，撥了王叔給的那個號碼。
電話響了三聲，接通了。
“喂？”是個男人的聲音，很陌生。
“我是蘇硯。”蘇硯說。
“蘇先生，你好。”男人的聲音很客氣，“我們是趙總的人。趙總想見你。”
“趙啟明？”
“是的。趙總說，有些誤會需要澄清，有些事需要當面談。”男人說，“時間地點你定，就你和他兩個人。”
蘇硯冷笑：“我憑什么信他？”
“趙總說，他知道阿明給了你一些東西。但他想告訴你，那些東西，不全是真的。”男人頓了頓，“他還說，關于你父親的事，他有另一套說法。你難道不想聽聽？”
蘇硯握著話筒的手緊了緊。趙啟明果然知道了。這么快，說明他一直在監控阿明，可能也監控著他。
“時間，地點。”蘇硯說。
“明天中午十二點，城南‘清雅茶社’，二樓‘聽雨’包廂。”男人說，“趙總等你。記住，一個人來。”
電話掛了。
蘇硯放下話筒，站在電話亭里，看著外面來來往往的人。商場里燈火通明，音樂歡快，人們笑著，聊著，購物著，一切都那么正常。
只有他，站在這個透明的玻璃盒子里，像被困在另一個世界。
趙啟明要見他。為什么？解釋？收買？還是滅口？
都有可能。
但蘇硯必須去。他要當面問問趙啟明，為什么要害死父親。他要看著他的眼睛，聽他怎么說。
至于安全……蘇硯不指望趙啟明會守信用。但他也有準備。
他走出電話亭，在商場里轉了一圈，買了些東西：一把多功能刀，一捆細鋼絲，幾個強力磁鐵，還有一套深色運動服。都是很普通的東西，但組合起來，能發揮意想不到的作用。
買完東西，他找了個洗手間，在里面換了衣服，把原來的衣服塞進背包。然后他戴上**和口罩，從商場的另一個出口離開。
他沒去旅館，而是去了市圖書館。圖書館晚上十點關門，現在是九點五十，還有十分鐘。
蘇硯走進去，徑直上了三樓，來到地方志閱覽區。這里人很少，只有幾個學生在查資料。他找了個最里面的位置坐下，從書架上拿了本《江城地方志》，攤在桌上，假裝在看。
十點整，閉館音樂響起。學生們開始收拾東西離開，***在挨個區域檢查，催促還沒走的人。
蘇硯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，才起身，把書放回書架，然后快步走向安全通道。通道的門通常是不鎖的，但會有警報。不過他知道，圖書館東側的安全通道，警報器壞了很久，一直沒修。
果然，門一推就開了，沒響。蘇硯閃身進去，輕輕關上門。
安全通道里很黑，只有緊急出口的綠燈亮著微弱的光。他順著樓梯往下走，到了地下一層。這里是圖書館的倉庫和機房，平時沒人來。
蘇硯在角落里找了個地方，把背包當枕頭，躺下。這里雖然簡陋，但安全。沒人會想到，他會躲在圖書館里。
他需要休息，為明天保存體力。但閉上眼睛，腦子里全是事。
父親的案子，阿明的死，趙啟明的邀約，晚晚的安全……像一團亂麻，理不清，剪不斷。
但他知道，明天中午十二點，在“清雅茶社”，可能會是轉折點。要么他找到突破口，要么他掉進更深的陷阱。
蘇硯從口袋里摸出那個防水袋，借著緊急出口的綠光，又看了一遍那些照片和存儲卡。
證據是有了，但不夠。這些**的視頻，在法律上能不能作為證據，很難說。而且趙啟明背后有人，就算證據確鑿，也可能被壓下來。
他需要更直接的證據，需要證人，需要能把整個網絡一鍋端的突破口。
蘇硯突然想起一個人——**年。李坤的**渠道，趙啟明的合作伙伴。今天***的人說，李坤在茶樓見了**年，兩人談崩了。
如果**年和趙啟明有矛盾，那也許是個機會。
但怎么接近**年？蘇硯沒見過他幾次，只知道他是個建筑商，在城南有幾個樓盤，平時很謹慎，出入都有保鏢。
而且，**年會信他嗎？一個被警方通緝，被李坤懷疑，被趙啟明追殺的人？
蘇硯搖搖頭。現在想這些還太早。他得先過了明天那一關。
他把東西收好，閉上眼睛，強迫自己休息。腦子里卻不由自主地，想起了父親