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贅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,才第一次坐下來接受魏峻的正式詢問。,而是他指定的地方——一家五星級酒店的行政酒廊。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西裝外套,里面是黑T恤,胡子刮得很干凈,頭發也梳得一絲不茍。只有眼睛下面的青黑色遮不住,那是連續幾天沒睡好覺留下的痕跡。“陸先生,節哀。”魏峻坐下來,把錄音筆放在桌上,按照程序告知了詢問的目的和**義務。,端起面前的咖啡喝了一口。他的手很穩。“能先說說您和您**的感情狀況嗎?”魏峻開門見山。,微微皺眉:“感情狀況?我們很好。結婚十二年,有三個孩子。你說感情怎么樣?我聽沈家那邊的人說,您和**最近半年有些……分歧?”,但眼睛里的光收窄了一點:“誰說的?這不重要。是真的嗎?”。陸正源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,然后說:“我們偶爾會有不同意見。哪對夫妻沒有?清瀾她……有時候會比較堅持自己的想法。但這不是問題。比如說,關于帶孩子去**的事?”。,看著魏峻。那張臉上仍然沒有太多表情,但魏峻注意到他的下頜肌肉繃緊了一下——那是咬牙的動作。“她跟你說的?她沒法跟我說。”魏峻的語氣平淡得像在念天氣報告,“但她的孩子在日記里寫過。“爸爸說帶我們去**,但媽媽不想去。媽媽說不去,爸爸就很生氣,把杯子摔了。”那是沈星語二年級的寒假日記,我們在大火后的廢墟里找到的殘頁。”
又是一陣沉默。酒廊里的**音樂是鋼琴曲,肖邦的夜曲,舒緩得近乎催眠。
“是。”陸正源終于說,“我想帶孩子們去**讀書,清瀾不愿意。她覺得我們在杭城過得很好,不用折騰。我承認,我為這事發過火。但是魏警官,這離‘感情不好’差得遠吧?”
“不是說你感情不好。”魏峻打開面前的文件夾,翻了幾頁,“我想問的是另一件事。陸先生,我聽沈家老宅的管家說,你是入贅到沈家的?”
陸正源端起咖啡杯的手頓了一下,杯沿在唇邊停了一秒,然后他喝了一大口。
“是。”他放下杯子,“我老家蘇北農村,大學畢業后來杭城打工,進了清瀾父親的公司。老爺子看中我,讓我和他女兒結婚。條件是……第一個孩子姓沈。后來三個孩子都姓沈。”
他說這些話的時候,語氣很平,像在念一份跟自己毫不相干的履歷。但他的左手不自覺地攥緊了膝蓋上的褲腿,那一塊布料皺成一團。
“你覺得委屈嗎?”魏峻問。
“委屈?”陸正源像是聽到了一個笑話,嘴角動了動,“我有什么好委屈的?一個農村出來的窮小子,娶了杭城大戶人家的獨生女,住豪宅、開豪車、管著幾百人的公司。委屈?這叫命好。”
魏峻沒有接話,只是安靜地看著他。
有時候,問問題不需要追問。你只需要等。等對方覺得你的沉默是一種壓力,然后他們會自己往里面填東西。
陸正源果然開口了:“但是命好的人,也有命好的代價。”
“什么代價?”
“老爺子在世的時候,公司每年利潤的百分之六十歸入家族信托,受益人只有清瀾和孩子們。我只有分紅權,沒有股權。老爺子去世后,遺囑寫得更清楚——沈氏貿易公司的股權,百分之七十歸清瀾,百分之十歸三個孩子均分,剩下的百分之二十歸公司管理層。我,”他指了指自己,嘴角扯出一個弧度,“我是管理層之一。所以我有百分之五。”
“百分之五。”魏峻重復了一遍。
“對。百分之五。”陸正源攤開雙手,“我做了十五年,從業務員做到總經理,年利潤翻了三倍。結果我還是個打工的。”
他說這些話的時候,眼角沒有淚,聲音沒有抖。但魏峻注意到,他的瞳孔在說“打工的”三個字的時候,猛地收縮了一下——那是一個人對自己的定義產生強烈抵觸時的生理反應。
“所以你覺得不公平?”魏峻問。
陸正源沒有直接回答。他站起來,走到酒廊的落地玻璃窗前,背對著魏峻。窗外是錢塘江,灰藍色的江面上有一條貨船緩緩駛過,汽笛聲低沉悠長。
“魏警官,”他沒有回頭,“你想問什么就問吧。你是不是想把清瀾和孩子們的死,跟我是一個入贅女婿這件事連在一起?”
魏峻沒有否認。
陸正源轉過身來,臉上帶著一種奇怪的表情——不是憤怒,不是悲傷,更像是一種疲憊的、被冒犯后的冷。
“我愛我的妻子。”他一字一句地說,“我愛我的孩子們。我為了這個家,把自己從一個鄉下小子變成今天這個樣子。你覺得我會燒死他們?”
“我沒有說你燒死了他們。”魏峻合上文件夾,站起來,“我只是在了解**。”
他收拾好錄音筆和筆記本,朝門口走了兩步,忽然停下來,回頭看著陸正源。
“陸先生,你**生前,有沒有跟你說過她怕什么?”
陸正源愣了一下:“什么意思?”
“就是字面意思。一個母親,在帶三個孩子睡覺的時候,她會怕什么?”
陸正源的嘴張了張,又閉上了。
魏峻替他回答了:“她怕火災。怕煤氣泄漏。怕夜里有人敲門。怕自己的孩子出意外。這些是一個母親每天都會想的事。所以,”他看著陸正源的眼睛,“如果一個母親發現自己的家被人放火了,她第一個反應不是尖叫,不是跑,而是把孩子聚攏到安全的地方。你的妻子做到了。”
魏峻說到這里,停了一下。
“你知道她做的最后一件事是什么嗎?”
陸正源沒有說話,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。
“她用身體擋住了女兒房間的門。”魏峻說,“濃煙從門縫灌進來的時候,她用自己的背堵在那里。這樣孩子們可以多呼吸幾秒鐘。”
魏峻不再看他,推門走出了酒廊。
走到電梯口的時候,他的手機震動了。林小禾發來一條消息:“魏隊,那個兔子布偶里的延時裝置,有結果了。不是市面上能買到的東西,是有人專門改裝的。我問了技術科的老趙,他說這種裝置,至少得懂電子工程的人才能做出來。”
魏峻把手機放回口袋,按了電梯下行鍵。
電梯門打開的時候,里面已經有一個人了。一個三十出頭的女人,穿著一件剪裁考究的黑色連衣裙,頭發盤起來,戴著一副金絲邊眼鏡。她手里拿著一個文件袋,看到魏峻,微微一笑,側身讓出空間。
魏峻走進去,按了一樓。電梯門關上的瞬間,他從金屬門板的倒影里看到那個女人正在翻文件袋里的東西。紙張的邊緣露出一行字——“沈氏貿易”、“股權轉讓”、“受益人變更”。
他多看了一眼那個女人的臉。
那張臉很精致,妝容無懈可擊,嘴角保持著一個恰到好處的微笑弧度。但她看文件時的眼神,讓魏峻想起一種動物——蛇。
冷血的,不急不慢的,耐心的。
那個女人在六樓下了電梯。魏峻看了一眼按鈕板,六樓是行政樓層,酒店套房都在那一層。
電梯繼續下行。魏峻忽然想起來,陸正源在這家酒店有一間長期包的套房。
行政樓層,六樓。
他剛才見到的那個女人,和陸正源在同一層。
魏峻走出酒店大門,站在臺階上點燃了一支煙。他想起了沈星野那個流星模型底座上刻的字——“6.22 爸爸對不起你”。
那模型不是在火災里被燒毀了嗎?為什么會出現在陸正源的辦公室?誰把它放回去的?
還有那只兔子布偶。四歲的沈星橋每晚都要抱著它才能入睡。那只布偶的肚子里,被人塞進了助燃劑和一個會延時點火的裝置。
是誰把那只布偶放到星橋的枕頭下面的?
星橋自己抱進去的。當然是星橋自己抱進去的。
那個四歲的孩子,每天晚上都會抱著他最愛的兔子布偶,爬上自己的小床,把布偶塞進枕頭底下,然后側過身,用臉頰貼著它,慢慢閉上眼睛。
他要抱著它才能睡著。
魏峻把煙頭掐滅在垃圾桶上面的煙灰缸里,抬頭看向瀾月*的方向。
那座大樓的外墻已經搭起了腳手架,工人們在修補燒毀的窗戶和墻面。從遠處看,那塊焦黑的區域正在一點一點被新的白色涂料覆蓋。
但魏峻知道,有些東西永遠蓋不住。
比如沈星語日記本上歪歪扭扭的字:“爸爸生氣了,把杯子摔了。”
比如沈星野流星模型上那一行刻字:“爸爸對不起你。”
比如那只兔子布偶肚子里,被精心縫進去的、非要等孩子的體溫才能點燃的、致命的、惡意的——溫柔。
這世上最可怕的東西,從來不是恨。
是被偽裝成溫柔的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