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灼跑死了三匹馬，終于找到因敵襲失蹤的陸沉淵，卻發現他在山坳里過著男耕女織的生活。

見陸沉淵還活著！

沈灼心中一陣狂喜，正要沖過去。

卻看見陸沉淵隨手從旁邊拿起一把劍。

那把劍，她化成灰也認得！

世人皆知陸沉淵有一把寶劍名喚赤煉，每日親手擦拭，不容一絲塵垢。

可現在......他竟然用赤煉劍劈柴！

“咔嚓！”干柴應聲而斷。

他一臉平靜，動作熟練自然。

劍身原本流轉的紅光早已黯淡，沾滿了泥土和木屑，鋒刃甚至有了細微的卷口！

它本該嘯傲戰場，如今卻在這里淪為柴刀！

沈灼只覺呼吸一滯，眼前陣陣發黑。

“陸大哥，累了吧？歇一會兒。”

一個穿著花布衣裳的姑娘，笑著從茅屋里跑出來。

她手里拿著一條汗巾，動作極其自然地踮起腳，為陸沉淵擦拭額角的汗水。

陸沉淵低下頭，露出一個溫和而輕松的笑容。

沈灼僵在原地，一動不動。

五年前，陸沉淵攜赤煉大勝而歸，被封鎮北將軍。

他當著全軍將士的面向她求婚，聲音激動得發顫：

“阿灼，若無你，我陸沉淵早已是北境枯骨！此恩此情，我愿意用一輩子來還！”

秀秀清脆的聲音，打破了沈灼的回憶。

“這劍劈柴真好用，比柴刀快多啦！”

陸沉淵聞言，只是淡淡一笑，伸手摸了摸她的頭，語氣是說不出的溫和：

“你喜歡就好。”

他臉上甚至沒有一絲一毫的愧色。

沈灼站在那里，只覺得一顆心被人生生剜出，痛的令人窒息。

“這位…姑娘，你找誰？”

陸沉淵警覺地抬頭，四目相對。

沈灼在他眼中沒有看到驚喜，激動，只有一絲被打擾的不悅。

“阿灼？你怎么來了？”

他下意識地上前，可他身后的姑娘卻像受驚的小兔般，抓住他的胳膊，躲到了他背后，只露出一雙怯生生的眼睛打量著沈灼。

陸沉淵的身體頓了頓，終究是停在了原地，將楚秀護得更緊了些。

“別怕。”

他低聲安撫，隨即看向沈灼解釋：

“秀秀是我的救命恩人。我墜崖后，是她救了我，悉心照料。”

沈灼張了張嘴，千言萬語堵在胸口。

看著他面色紅潤，那她這幾日的提心吊膽，一路的風塵和絕望，又算什么？

“我......”

她的聲音干澀得嚇人，“收到軍報，說你失蹤......”

“我現在已經沒事，你切勿擔心。”

陸沉淵說得輕描淡寫，側身讓了讓，“進來坐吧。”

楚秀也熱情地招呼：“原來是陸大哥的熟人，快進來喝口水。”

可沈灼的目光卻死死盯著地上失去光彩的寶劍，心臟疼得她快要窒息。

得知陸沉淵要隨軍出征，為了增加他生還的機率，她閉關三年，引地心之火，耗盡心血鍛造了兩把絕世神劍——赤煉與青鋒。

赤煉，主攻；青鋒，主守。

交付赤煉時，沈灼十指纏滿紗布，臉色蒼白如紙，卻笑著對他說：

“沉淵，此劍是我傾力打造，定會與你心意相通，護你周全。”

陸沉淵當時激動得眼眶發紅，緊緊抱住她：

“阿灼，得你此情，我陸沉淵此生不負！待我凱旋，便于軍功為聘，娶你過門！”

后來，他果然憑借赤煉之威，在關鍵戰役中斬敵將于馬下，一戰成名，被封為鎮北將軍。

捷報傳回那日，她**著青鋒劍，笑得像個孩子。

可如今......

沈灼踉蹌著走進院子，彎下腰，顫抖著手，想去觸碰寶劍。

“別碰！”阿秀突然叫起來。

“那是沉淵哥劈柴用的，臟得很，姑娘你細皮嫩肉的，別劃傷了。”

陸沉淵看著阿秀緊張的樣子，不由失笑：

“別擔心，阿灼力壯如牛，皮實得很，哪那么容易被傷到。”

說者無意，聽者有心。

讓沈灼伸出的手指僵硬地停在半空，連指尖都在微微顫抖。

這些年他遠在邊關，侯府上下、京中人情往來，靠她獨力支撐。

那些貴女千金們表面奉承，背地里哪個不曾嗤笑她？

“到底是鐵匠出身，一身蠻力，不通文墨，只會舞弄那些鐵疙瘩，半點不像將軍夫人。”

這些流言蜚語，她從未放在心上，只因她心中有他，有他們共同的信念。

可如今......連他也這么說。

沈灼眼眶已然發紅，不免生怨：“若非如此，這寶劍難道從石頭縫里蹦出來？軍功也是從天而降的？！”

陸沉淵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。

沈灼走近后看到幾間簡陋的茅屋上，炊煙裊裊升起，一派寧靜。

院子里晾曬著他和楚秀的衣物，儼然一副男耕女織的甜蜜生活。

陸沉淵失蹤不過短短數十日。

在此期間究竟發生了什么......

三人剛在屋內坐下，還未開口，院門口便傳來一陣爽朗的笑聲。

一個挎著竹籃的嬸子風風火火地走進來，嗓門洪亮：

“小陸！秀秀！嬸子給你們送點新摘的菜來！你們小夫妻倆在這兒住得可還習慣？”

聽到夫妻二字，如同一道驚雷，直直劈在沈灼身上。

夫妻？

當年陸沉淵以軍功求娶，在沈灼爹爹墳前，跪在青石板上指天立誓：

“岳父大人在上，小婿陸沉淵在此立誓，此生唯有沈灼一妻，絕不再有第二人！府中內外，皆由阿灼執掌，絕無二心！”

自此他將府內中饋、所有產業，毫無保留地交到她手中，引得全京城多少女子艷羨紅了眼，贊他情深，羨她命好。

那嬸子這才注意到屋內多了一個面生：

“這位姑娘是？”

沈灼嘴唇翕動，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，只覺得心臟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，疼得她幾乎無法呼吸。

一旁的阿秀立刻站起身，搶著回答：“王嬸，這位是陸大哥的朋友，來看看我們。”

王嬸立刻熱情地笑起來，“原來是貴客！姑娘，你可得多住幾天！我們這兒山清水秀，好看得很哩！”

她說著，又轉頭拍了拍陸沉淵的胳膊：

“小陸能娶到秀秀，真是天大的福氣！她可是我們這兒頂頂好的姑娘，人美心善，又勤快！”

后面的話，沈灼一個字都聽不清了。

耳邊只剩下嗡嗡的鳴響，不可置信地盯著陸沉淵。

直到阿秀借口送王嬸出去，屋內只剩下他們兩人。

陸沉淵才急切上前，抓住沈灼冰涼的手，慌亂解釋：

“阿灼！你千萬別誤會！”

他語速飛快，眼神卻有些閃爍：

“當日我重傷昏迷，是秀秀將我撿回來，悉心照料。可她一個未婚女子，家里平白多出一個男人，終究于她名聲有礙，我…我為了報恩，也是為了方便，才不得已對外宣稱我們是夫妻！你千萬別多想！”

“呵......”

一聲極輕的嗤笑從沈灼唇邊逸出。

她抬起頭，看著自己的夫君竟覺得有些陌生。

“那你可曾想過，你我尚未和離，你在此地與旁人夫妻相稱，我又該置于何地？”

沈灼淚眼盈盈，卻字字誅心：

“還是說，若我不找來，你們便打算在這世外桃源，做一輩子的恩愛夫妻？！”

“胡說八道！”

陸沉淵猛地站起身，止口否認，眼神卻下意識地避開了沈灼的眼眸。

他匆匆轉身走向灶臺，語氣生硬地找了個借口：

“你一路舟車勞頓，我先給你做點吃的，算是…洗塵。”

說完，他便出去舀水、生火。

沈灼走到屋內的木桌前研墨，鋪紙。

提筆蘸墨，手腕穩得沒有一絲顫抖：

“速將和離圣旨遞交進宮。”

陸沉淵出征前夜。

他褪下一身殺伐之氣，緊緊擁著她，聲音里竟有些恐懼。

“阿灼，戰場刀劍無眼......我怕。”

他從未在她面前露過怯，那是第一次，也是唯一一次。

“若我馬革裹尸，你一個人在這世上該有多孤苦。”

后來沈灼才知道，這個傻子竟在出征前，跪在了金鑾殿外。

以滿身榮耀向皇帝懇求一道恩典，無論陸沉淵是生是死，沈灼都能自行決定去留。

“臣這一生，無愧天地君王，唯獨怕負了她。此旨是她往后不受掣肘的依仗。”

那時，她捧著那卷明黃，只覺得重逾千斤。

可現在沈灼眼神沒有絲毫波動，暗暗喚來一只白鴿。

將信件綁在鴿子腿上，抬手一揚，白鴿頭也不回地飛向京城的方向。

從今往后，他做他的山村野夫。

我回我的錦繡人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