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
我是被他親手送進來的。
不是敵人，是我的未婚夫謝珩之。
正廳的椅子高得離譜，坐在上面的人更高。宋決把玩著腰間掛著的一塊殘破令牌，連眼皮都沒抬。
"跪下。"
"你要她跪？"謝珩之站在我身側，嗓音沙沉，像是在替我說話，"宋將軍，規矩不是這么講的。"
"謝大人覺得什么是規矩？"
宋決這才抬起頭。
他生得極凌厲，輪廓深，顴骨高，眼角有一道細長的舊疤，把整張臉攔腰切開，讓那雙眼睛顯得格外銳利。
他看向謝珩之，沒看我。
"把她帶來換退兵，這是謝大人的規矩？"
謝珩之臉色發青，嘴唇動了動，沒說出話來。
我站在原地，脊背挺直，告訴自己別抖。
大廳里站滿了宋決的部將，全都看著我，神情各異。有人輕蔑，有人新奇，有人把我從頭到腳量了一遍，然后若無其事地收回視線。
只有宋決，始終沒有正眼看我。
"宋將軍。"我主動開口，"我明月笙親自來了，你要什么條件，直接說。"
沉默了幾息，他才把視線轉過來。
那雙眼睛定定地落在我臉上。
我認出他了。
三年前，他叫宋決，是顧府養了六年的暗衛，編號十七，從沒有人喚過他的名字。
是我看他順眼，給他取了"決"這個字。
三年前那個，跪在廊下，一聲不吭挨打，事后把傷口包扎好了還照常當差的少年。
現在坐在這里，帶著整個北境的兵，打進了盛京城。
他開口，聲音比記憶里低沉了不止一個檔次。
"明月笙。"
他叫了我的名字，語氣很平，但我聽出了里面的東西，說不清是什么，像是壓了很久才憋出來的一口氣。
"三年沒見，你還是這么喜歡站著說話。"
"……"
"跪下。"他重復了一遍，"我記得你以前規矩定得很嚴，顧府里的人，見了主子不跪，是要挨板子的。"
我攥緊了袖口里的手。
謝珩之往前踏了一步："宋決，你放肆——"
"謝大人。"宋決沒動，只是把視線從我身上移過去，"你來我這里，是來替她開口的？"
謝珩之語塞。
"還是說，"宋決唇角微微扯了一下，"謝大人以為，自己把她送過來，我就欠了你的情？"
空氣里安靜了一瞬。
謝珩之沒有說話。
我忽然明白了。
謝珩之從來沒打算為我說話，他只是在等宋決先開條件，好把損失壓到最低。
"謝大人。"我轉頭看他，"退兵三十里，這是你來之前的條件。"
"月笙——"
"他從來沒答應過。"我把話截斷，"你知道的。"
謝珩之的臉色變了。
他看我的眼神，有一瞬間是裂開的，里面有惱怒，有心虛，還有一點我猜不透的東西。
但很快，他把那些都壓了回去，整理了一下衣袍，沖宋決拱了個手。
"宋將軍，規矩是人定的。月笙她今日親自來了，誠意足夠，還請將軍給個準話。"
宋決沒理他。
他站起身，從高椅上走下來，一步一步，走到我面前。
近了才發現，他比記憶里高了不止半個頭。
他穿著玄甲，肩寬背闊，站在我面前，把后面的光全遮住了。
他低著頭看我，角度居高臨下，像是在打量什么不值錢的東西。
"明月笙。"
"嗯。"
"你當年讓人把我從顧府打出去，是你的主意，還是謝大人的？"
這句話像一根針，不是往我身上扎，是往我心口里戳。
"你問這個做什么。"
"就是想知道。"他聲音很輕，但我聽出了他在克制，"畢竟，我在亂葬崗躺了三個月，總得搞清楚是為誰躺的。"
廳里安靜下來，悄無聲息。
謝珩之臉色鐵青，咬著牙沒出聲。
我抬頭看宋決，直視他那雙眼睛。
"是我。"
我沒解釋，就兩個字。
宋決盯著我，沉默了很長時間。
長到我以為他不會再說話了，他才低聲開口。
"好。"
他退開半步，重新坐回椅子上，沖身后的副將擺了擺手。
"送謝大人出去。"
"什么？"謝珩之猛地抬頭。
"你的誠意，"宋決撿起那塊令牌，重新把玩，"我收下了。"
"但退兵的事，"他停頓了一下，"再議。"
"你——！"
"謝大人放心