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暮秋,霜風卷落滿城梧桐。
人間臨安城的秋雨綿密寒涼,打濕了青石板路,也打濕了臨江而立的聽雨樓。
蘇念卿坐在二樓靠窗的位置,指尖捻著半塊微涼的桂花糕,目光落在窗外煙雨朦朧的江水之上。
她已經在這里,等了整整三百年。
三百年前,她是凡間一介孤女,流落街頭,凍斃于隆冬雪夜。彌留之際,漫天風雪里走來一位白衣仙官。
他身姿清絕,眉目溫潤,一襲素色仙衣不染塵霜,眼底盛著九天星河,是凡人窮盡一生,也窺不見的神明模樣。
他叫沈清辭,司人間執念、渡眾生癡念的九天念仙。
瀕死的寒意里,他垂眸看向蜷縮在雪堆里的她,聲音清泠如碎玉:“汝執念尚熱,可換一世長生,可愿隨我?”
彼時的蘇念卿,一無所有。人間無親無故,生死皆無牽掛,唯一殘存的執念,是想要活著,想要留住這一瞬神明垂眸的溫柔。
她點頭,自此棄凡人輪回,成了棲于人間、不入仙籍、不入幽冥的一縷畸零靈體。
沈清辭告訴她,她天生執念純粹剔透,是世間最上等的靈念。他需要人間萬千執念滋養仙骨,延續萬年仙壽,而她,是他千載難逢的至寶。
三百年,她寄居臨安,守著這一方小小的聽雨樓。
世人皆道,九天念仙慈悲濟世,收攬人間愛恨癡嗔,化解眾生求而不得的苦楚,是三界最溫柔的神明。
只有蘇念卿知道,他從不是救贖。
他是竊賊。
竊世人執念,竊人間相思,竊眾生愛意,以此澆筑自身仙軀,永葆神明不衰。
而她,是他偷來的、最久、最沉,也是唯一刻骨銘心的執念。
“姑娘又在等仙官?”
茶樓掌柜端著溫熱的菊花茶走上前,看著年年歲歲靠窗獨坐的白衣女子,眼底滿是唏噓。臨安城的人都認得蘇念卿,貌美絕塵,不老不死,靜坐聽雨樓三百年,只為等一位從未踏足人間的九天仙官。
蘇念卿收回目光,淺淺頷首,聲音輕柔,帶著經年不散的寒涼:“嗯,等他。”
三百年間,沈清辭來過人間無數次。
他會奔赴江南閨閣,化解少女相思之苦;會去往塞北沙場,撫平將士家國執念;會踏入市井小巷,渡盡凡人貪嗔癡怨。
他渡遍世間所有人,唯獨從不來看她。
仿佛這一縷被他親手留住的執念,是他畢生唯一的污點,是神明潔白無瑕的仙生里,唯一不肯觸碰的塵埃。
秋雨驟停,天光破開一層薄云。
半空驟然落下細碎的白光,流云翻涌,仙澤漫徹整座臨安城。周遭喧囂的人聲驟然寂靜,萬物俯首,皆是神明降世的敬畏。
蘇念卿的指尖驟然收緊,心臟沉寂三百年的荒蕪,驟然掀起滔天風浪。
她認得這道仙光。
是沈清辭。
白衣仙影踏云落于臨江高樓,身姿挺拔,眉目依舊是三百年前初見的溫潤模樣。歲月從不敗神明,九天萬年光陰,未曾在他身上留下半分痕跡。
沈清辭目光掃過滿堂凡人,最終精準落在窗邊白衣女子身上。
四目相對。
他的眼底無波無瀾,沒有久別重逢,沒有半分溫柔,只有神明俯瞰螻蟻的淡漠疏離。
“蘇念卿。”他開口,仙音清冷,字字疏離,“三百年執念已滿,你的用處,盡了。”
微涼的秋風穿過敞開的木窗,吹起她及腰的長發。蘇念卿望著眼前愛了三百年、念了三百年的神明,輕聲問:“何為用處?”
沈清辭垂眸,袖中仙光微動,漫天細碎的執念靈氣縈繞在他周身,那是三百年來,她日日夜夜的愛慕、等待、牽掛,盡數化作精純靈念,源源不斷滋養著他的仙骨。
“你本是人間一縷求生執念。我留你于世,不為渡你,只為竊你純粹愛意,穩固仙基。”
他說得坦蕩直白,毫無半分遮掩。神明無心,無情無愛,世間眾生的愛恨,于他而言,從來都只是延年益壽的養料。
三百年朝夕等待,三百年滿心愛慕,在他口中,不過是可供利用的養料。
蘇念卿喉間微澀,眼底漫起一層薄薄的水霧:“那你可否有過半分真心?哪怕一瞬?”
沈清辭眉目不變,清冷的仙眸干凈通透,無愛恨,無悲歡:“仙無七情,本無真心。眾生執念,皆為芻狗。”
話音落下,他